連恩原本想堂而皇之地從正門玄關走出去,卻被管家遠個正著,被他從後門趕出去了。連恩咳的咂了咂舌,走出小巷,正在伸懶腰的時候看到了一張預料之外的面孔。
那是順風耳傑克。他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和一個穿著圍裙的女僕站在一起。那個女僕就是剛才在費林托什夫人寢室外偷聽的女孩,傑克溫柔地笑著,聽著她說話。那個女僕一看見連恩,就神色驚慌地向傑克道別,回宅邸里去了。
被留下來的傑克凝視著張開的左手手掌,而他的右手食指在手掌上好像在寫什麼似地移動著,彷彿在筆記本上寫下備忘錄般的動作,是傑克專用的記憶方法。他停下右手,輕輕握緊左手之後抬起頭來,與連恩四目相對,說了聲:「唷。」然後舉起右手輕揮了一下。
「傑克!你在這裡幹嘛?」
「搜集情報啊,這還用說。聽說有人被殺?」
「你怎麼知道?報紙登出來了嗎?」
「不,好像來不及在今天的早報上登出來。對我來說,你和幅爾摩斯先生一起出現在案發現場這件事還比較讓我驚訝呢。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發生殺人案的時候我在附近,然後去通知——」
「福爾摩斯先生懷疑你嗎?要是你溜掉就糟了,所以才在旁邊看著你——嘿,開玩笑的啦,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如果他懷疑你,就不會讓你一個人回去了吧?」
連恩低下頭。傑克的話戳中了他心中的痛處。他想福爾摩斯大概是懷疑他有所隱瞞,才把他留在身邊的也說不定。
傑克低頭,奇怪地看著平常精力旺盛的少年隱藏不住的沮喪模樣,改變了話題:「哎,先別管這個。費林托什家的人怎麼樣?我聽說被殺的是弟弟,他哥哥很傷心嗎?」
「——一點也不。」
連恩想起了主人傲慢的態度,仍是低著頭,噘起了嘴巴。
「那個男的很討厭,對福爾摩斯先生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對他太太也很冷淡——」
「唔唔,所謂家世與金錢的婚姻就是這麼回事吧。哈代家雖然是名門上流階級之一,財務狀況卻極端吃緊;相較之下,費林托什家光靠上一代就擴大了工廠,成了家財萬貫的暴發戶。費林托什家提供哈代家財務支援,而哈代家給予費林托什家晉陞上流階級的機會,這種事很常見啊。你為什麼知道有案件發生?」
「昨天晚上,糟老頭做了一件讓我很生氣的事,所以我離開家,然後……不知不覺隨便走走——就走到這附近來了。還遇到奇怪的傢伙!那傢伙漂亮得不得了,雖然我覺得他不可能是犯人啦……」
「就算他外表漂亮,不代表他內心也漂亮喔。」
「那種事我也知道!那些傢伙的說話方式也很裝模作樣,很像貴族那種特有的發音。」
「哦?那就有趣了。」
傑克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他差強人意的反應讓連恩覺得惱火,於是氣沖沖地把他們有多麼可疑、有多討人厭,可是那名少年的臉又真的很漂亮的事說了出來。除了麥可的事以外,當他全部說完後才捂住嘴,心想糟了。
連恩抬頭瞄了一眼高大的少年,心想該不會中了傑克的計而泄漏什麼情報了吧,但對方只是笑眯眯地,接著突然直指核心,對連恩提出了關於殺人案的問題:「我聽說犯人是黑薔薇大盜,這是真的嗎?聽說那張卡片也出現了。」
連恩一點頭,傑克就傾身靠向他。
「這不是很不得了嗎?」
他帶著平易近人的笑容,因此連恩也說「就是啊」而差點說漏了嘴,只差一步又把話吞了回去,心想怎麼能每次都讓對方稱心如意,然後小心謹慎地回道:「我不跟你說,你想賣給哪個記者吧?」
「哎呀,別這麼說。你應該賣我這個人情喔。人生一旦投資失敗,就會馬上淪落成喪家犬,就像我和你的老爸一樣。」
「不要叫別人老爸喪家犬。」
「你不老是叫你爸糟老頭嗎?剛才也——」
「我說就沒關係!因為——」
連恩吞吞吐吐地說不下去。自己說是可以,但聽到別人說父親的壞話就會令他很生氣。只不過,他無法接下去說「喪家犬不會露出那種眼神」,想起昨晚的那個眼神,他又開始感到討厭。他用力跺腳,好像想把心中的焦躁踩壞,一副想吵架的樣子大聲嚷著:「我不知道,怎樣都可以吧!」
「我是沒差啊。」傑克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
「那我先投資在你身上吧。」
連恩知道自己被人瞧不起、被當成小孩子,因此更加火大了。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有無欲無求到拒絕傑克所謂的投資,於是不高興地鼓起臉頰聽著。
「我這麼快就探聽到費林托什家的殺人案,是因為我很早以前就盯上他們的關係。」
「你早就知道會發生殺人案了嗎?」
「不,我沒期待那種事。」
傑克苦笑著,一隻手輕輕揮了揮。
「我盯上的是受歡迎的歌劇女伶的醜聞啦。我聽某人說費林托什家的少爺貢獻了不少在艾德勒小姐身上呢。要是猜中就可以大撈一票了,所以我才會在這邊埋伏啊。」
「某人是誰?」
「哎,是誰都好吧。」
「是派克對吧?」
連恩一說出社交界八卦專欄作家的名字,傑克的右邊嘴角就微微揚起。他雖然沒有出聲否認,但連恩知道他的預感猜中了,於是下定決心。他交叉手臂,瞪著「游擊隊」第一的情報家發出宣言:「我絕對不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事。要是派克寫了什麼有的沒的,妨礙福爾摩斯先生的工作就糟了吧?」
「等等,等等,我也是游擊隊的成員耶。怎麼可能妨礙福爾摩斯先生工作啊?啊,對了,你和我交易或許也能幫上福爾摩斯先生的忙喔。」
「你知道的事,自己去跟福爾摩斯先生說就好了。」
「你真是直腸子呢,連恩。可是這樣就沒有好處可撈了吧?你聽好,你把你的情報給我,然後我告訴派克先生換取獎賞,而我把我的情報給你,你再從福爾摩斯先生那裡得到獎賞,我、你、派克先生,還有更重要的福爾摩斯先生都沒有損失,大家各取所需、從中得利,對吧?你可別忘了,只要動動腦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賣的。」
傑克笑容可掬地說道。他的笑臉雖然像春陽一樣溫暖,卻不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連恩從很早以前就發現,這個比他年長的朋友大部分的愉快笑容都是裝出來的。他用開朗的聲音說話,眯起眼睛,嘴巴彎成一個大大的弧度,還有平易近人的笑容——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他眯著的眼裡正冰冷地研究連恩的表情。趁著對方大意、卸下心防的時候,再巧妙地提出問題以套出有利的情報。
這件事,連恩只跟感情很好的兩個人提過。
卡萊特一臉困惑,說是連恩想太多而沒有相信他。
依芙則是勸他最好別說出去。人要是自己想表現出來的樣子沒有成功就會不安心,而不安心的人是很可怕的。我的占卜也是,不要全部說中比較好。我才不想被當成女巫被獵捕呢。最好是有點可疑,能賺點小錢的程度就好了——
至今為止,連恩都遵守著依芙的忠告。就算傑克的笑臉是裝出來的,他說的話還是很有趣,有時候也會露出真正的笑容,而且頭腦也很好。現在聽他意見的時候,也開始疑惑事情是否真如他所說。可是,這與他一直以來都很重視的話語互相矛盾,所以他還是不能接受。
「有些東西不管別人出價多高也絕對不能賣。信念、忠誠、友情還有愛情,因為這些全部都是你的靈魂。挖出來賣掉以後,自己造成的靈魂傷口是絕對不會好的。而從那一刻起,人就一定背負著無法償還的罪惡。」
那是麥可說過的話。雖然有些地方聽不太懂,但他說到連恩的心坎里。他覺得包括那些聽不懂的部分在內,感覺起來都很帥氣,但同時也令人恐懼。
——背負著無法償還的罪惡。
腦中一角掠過了昨晚在一瞬間被馬車燈照亮的父親臉龐。
因為遇上殺人案的打擊,所以去美國的事被連恩擱到一邊,但現在這大問題又回到心中。
還有,那個神秘的少年愛德華對他提出的問題——
——你有沒有從父親那裡聽說過威瑟福德伯爵家?
連恩實在無法想像貴族與下城的扒手之間會有什麼關連。不,只有一個,是麥可扒走他的錢包還是懷錶嗎?可是被扒的人不可能會知道犯人就是麥可。
就算傑克專找醜聞八卦,但他也很清楚顯貴階級里的大小事。若是問他威瑟福德伯爵,或許能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即使他現在沒有相關消息,只要拜託他——並且支付合理的酬勞,他就會找來一些情報吧。
連恩緊緊閉上嘴,陷入了沉思,傑克誤以為他是固執而不肯開口。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一隻手抓抓脖子,斜眼看著他。
「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