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邱比特之淚 第四章

費林托什夫人——瑪麗的寢室位在走廊的盡頭,途中會先經過查爾斯的房間。連恩神色緊張地想,終於要開始調查殺人現場了嗎?他一方面想著,他得和調查查爾斯的房間時一樣,乖巧懂事地不要打擾福爾摩斯才行;另一方面,想發現些什麼立下功勞的心情也湧上心頭。

連恩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踏進了寢室。這是一間色調柔和、非常女性化的房間。野薔薇花色的壁紙和刺繡軟墊椅、帶著微微彎曲弧度的餐具櫃,衣櫃與梳妝台也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全都是由桃花心木製作而成。

床鋪整理得乾淨整潔,枕邊垂著一條喚人鈴的繩子,是底端有著薔薇色飾穗的編織繩。和喚人鈴同一側的床邊,還有張優雅美麗的貓腳型小桌,與床鋪相隔了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在連恩眼裡看起來也很奇怪的,是放在這張桌上的東西。

桌上有檯燈很正常,不過虹吸式咖啡壺出現在這裡就有些不合時宜了。另外還有積木,這些或紅或黃、繪有動物和字母圖案的小孩子玩具,被人隨意地堆在一起,靠近床鋪那一邊的積木則是倒了下來。夫人雖然有個四歲的兒子,但這些玩具應該放在兒童房才對。另外,與這間高級房間不相襯的,是桌上散亂的大量紙屑,將桌子弄得一團亂。更奇怪的是,桌子的桌腳與床腳被金屬線緊緊地綁在一起。

在貓腳桌對面、房間盡頭的黑檀木柜上,仍鮮明地殘留著案發現場的痕迹。

對開門的柜子門鎖被撬開,裡面的保險箱被挖了出來。保險箱的門也遭到破壞,寶石匣毫無保護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遺體在那裡。」雷斯垂德警探指著床邊的桌子與門之間,壁爐附近的地方。

「據說他是以頭朝著門,腿伸到保險箱的姿勢俯卧在地上,左手則是伸向蛋白石頭冠。」

福爾摩斯走近保險箱被挖出來的柜子,一手拿著放大鏡,找遍了每個角落。接著他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探頭左右張望,看見窗旁的雨水管上掛著繩梯。

福爾摩斯探出身子,將手伸向繩梯,稍微拉了一下繩結就鬆開了。連恩在一旁看著,心裡感到驚訝,心想對方一定是個身輕如燕的傢伙,竟敢在那種繩梯上面爬上爬下的。他接在福爾摩斯之後站到窗邊,正要伸手去拉繩子,雷斯垂德警探卻迅速地關上窗子,斜眼看著槌胸頓足的連恩,對著福爾摩斯說道:「小偷是從這扇窗戶逃出去的吧?」

「窗戶不是被栓上了嗎?」

「大概是查爾斯先生被刺傷後,因為害怕小偷而立刻關起來的吧。」

福爾摩斯離開窗戶後,開始調查房間內部。他和調查查爾斯的房間時一樣,聚精會神,有時趴在地上,尋找線索的樣子彷彿一隻獵犬。被破壞的柜子和保險箱不用說,連衣櫃和梳妝台的抽屜他也一個不漏地全都檢查過了。

鑲嵌了橢圓鏡子的梳妝台上擺著幾個形狀、顏色都很美麗的瓶子。鏡子前有個長方形的胡桃木箱子,上面有珊瑚雕刻的裝飾。一打開蓋子,就傳來一股薰衣草的甜美香味,裡面美麗的瓶子都是成套的設計,還收著銀質雕刻的梳子和鏡子。這是個化妝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唯一一個樸素的褐色瓶子。抽屜里還有一個相同的化妝箱,以優美的象牙工藝作裝飾,內容物與胡桃木箱一樣,只不過這個箱子里沒有褐色的瓶子。連恩交叉雙臂,近乎責備似地想著,用途相同的東西有兩個也沒用啊,真拿這些有錢人沒辦法。

偵探從口袋裡拿出捲尺,測量兩個化妝箱各自的大小。打開褐色瓶子的瓶蓋嗅了嗅氣味,瓶子裡面是空的。

「這個化妝箱原本就在這裡?」

福爾摩斯拿起的,是放在鏡子前的胡桃木化妝箱。雷斯垂德警采輕輕皺了皺眉。

「啊,不是。那個是在床鋪下面找到的。您瞧,就是那裡,在纏著金屬線的床腳旁邊。」

警探雖然用手指比了比,但他的回答幾乎像是在說「那又怎麼了?」福爾摩斯把化妝箱放到警探所說的地方,來回梭尋著床腳和貓腳桌之間的距離。

化妝箱放在床鋪底下還真是奇怪啊,連恩疑惑地心想。可是他又完全看不出來這與案件有什麼關係,希望敬愛的偵探能快點展開推理。接著他又緊緊地皺起眉頭,心想自己得先用腦袋想想看才行,但卻毫無頭緒。

而且,從剛才開始雷斯垂德警探就很吵。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妨礙了他集中注意力。連恩正想狠狠瞪他一眼的時候,耳里聽到了一個單字——黑薔薇大盜。於是連恩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著那個討厭的警察在說些什麼。

警探這麼說道,所謂的黑薔薇大盜就是——

一些家財萬貫的寶石收藏家委託專業的竊盜犯,偷走那些不用非法手段就無法得到的寶石,所以竊賊只會偷走寶石匣里的一個寶石。而黑薔薇的卡片難道不是為了向委託人宣告寶石確實是自己所偷,代替署名所留下來的東西嗎?這次的案子也是由於某個想要蛋白石頭冠的收藏家委託,但竊賊原本只想偷走頭冠,卻被查爾斯從中阻撓,才會殺人滅口吧?

這些對神秘寶石小偷的見解,似乎是蘇格蘭場全體的共識。警探假裝自言自語地說出來,似乎是想看看福爾摩斯的反應。連恩不禁也在意了起來,不停偷瞄著福爾摩斯。

關於警探對黑薔薇大盜所發表的見解,福爾摩斯雖然不置可否,但他卻對警探斷定殺害查爾斯的犯人是黑薔薇大盜這一點提出了異議:「若假設那是小偷的犯行,很明顯的,有幾個無法說明的疑點。首先,威脅哈代家女僕的人若是真正的小偷,會特地報上自己的名號嗎?從他會在現場留下卡片,可以看出他是自我表現欲強烈的人沒錯,但相較於他過去的兩次犯案就不太高明了,甚至犯案的時間也有些早。假設他想趁夫人不在家時行動,那就表示有個熟悉宅邸情形的幫手協助,但如此一來,他想從哈代家女僕嘴裡套出情報的行動就更令人費解了。還有,你假設犯人是經由窗戶侵入和逃走的,倘若查爾斯沒有立即死亡,在犯人逃走後鎖上窗戶,為什麼門又是鎖起來的?假設他察覺房裡有奇怪的聲響,向管家借備份鑰匙開門,但他在和小偷對峙的時候,還會特地鎖上門嗎?」

「開始是為了不讓竊賊逃掉吧?沒錯,他想靠自己抓住小偷,扭轉亨利先生對他的印象,這樣要求金錢援助也會變得比較容易吧?然而,他卻反而遭到小偷攻擊,在窗邊被刺傷後朝著門口——」

「照你這麼說,就會變成查爾斯先生在窗邊被刺傷後,特地繞過床鋪,走到房間盡頭的保險箱之後折回,最後在想走到門口時倒了下來。」

「這是……因為在瀕死狀態下,一時錯亂——啊啊,對了!您可不能忘了喚人鈴啊。他為了求救繞到床鋪旁邊想拉鈴,接著從那裡走向門口,卻在途中耗盡了力氣。」

警探得意洋洋地下了結論,對此幅爾摩斯只是微微聳了聳肩,沒有反駁。他回到調查中,特別熱衷地調查綁在床舖和桌子之間的金屬線,金屬線被仔細地纏繞在兩個傢具的支架上。

「那條金屬線沒有什麼特別的。女僕說夫人有些神經質,從床上把手伸到桌子去的時候,連位置有些微變動也不允許,才會用金屬線固定。」

「我不認為這些傢具這麼容易就能移動。」

「打掃的時候多少會挪一下位置吧?問題不是在那樣的事實上,而是為什麼神經質的女士要這麼做。」

警探對福爾摩斯搞錯方向的搜查提出建議,聲音里透出一絲沾沾自喜。

連恩著急了起來,回想起威金斯曾跟他說過,名偵探的推理方法就是仔細觀察,並且不放過任何細微的不協調感,這才是破案的捷徑。他不由得噘起嘴。

福爾摩斯看起來不怎麼在意的樣子,他趴在床鋪旁,眼睛在地毯上梭巡著,接著伸手探向纏繞著金屬線的床腳旁,撿起一條兩寸左右的絲線。他凝視著絲線的灰色眼睛裡,彷彿映照出他人看不到的圖案。他的視線彷彿沿著圖案探索似地移動,接著緩緩站起身,伸手去摸喚人鈴的繩子。他一撥開薔薇色的穗子,就拔出了一根和掉在地板上那根一樣的絲線。

偵探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結果,嘴邊掠過似有若無的笑容。他把地板上撿到的絲線夾到記事本中,接著撿起了黏在桌上的濕紙屑,包在手帕里。將這些東西收到口袋裡後,下一步則是仔細端詳著虹吸式咖啡壺,他打開玻璃容器的蓋子,湊近臉聞著味道。

連恩自己活在與咖啡沒什麼交集的世界,但卡萊特夫人是非常喜愛咖啡的人,極罕見的時候會用同款的咖啡壺在家裡煮咖啡,這是她悲慘生活中的小小奢侈。拜此之賜,連恩也向她學過使用的方法。

維也納式的虹吸式咖啡壺,也被稱為天秤式咖啡壺。它的構造是左右各有一個玻璃容器與陶瓷容器,中間以一根導管相連,用酒精燈加熱裝水的陶瓷容器後,煮沸的水就會流入裝了咖啡豆的玻璃容器,這時和容器連在一起的天秤便會傾斜,帶動酒精燈的蓋子讓火熄滅,而過濾後的咖啡則在溫度下降後流回陶瓷容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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