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傢伙搞什麼嘛!氣死我了!」
連恩穿好了另一邊的鞋子,提高了嗓門破口大罵。不過那名自稱是愛德華的少年和他的隨從早已消失了蹤影。
那把染血的短劍還留在他手上。外層包著的報紙是前天的《泰晤士報》。
「這個要怎麼辦——」
到底是用來做什麼才會沾了這麼多血?如果什麼都沒有的話,至少可以拿去當鋪換幾個錢,但這把短劍上的血給人一種很討厭的感覺,彷彿用它殺過人似的。因為,麥可的那個眼神簡直像——
腦中回想起在自教堂路上馬車燈照亮的父親臉龐。他會覺得那眼神很恐怖,不是因為看起來很銳利、毫無破綻,而是因為它看起來很像沾滿了黏稠鮮血的兇器吧。
這個突然升起的奇怪想法,讓連恩渾身發抖。
「什麼嘛,那只是因為光線,才會讓眼神看起來很怪而已啦。」
連恩在一陣刮來的寒風中縮了縮脖子,對自己將父親一瞬間的眼神和殺人犯重疊起來的想法感到恐懼,坐立難安地跑了起來。他覺得腳步很輕,當他想起了是鞋子的關係而低頭往下看時,感受到一道強烈的撞擊,往後被撞飛了出去。
連恩這才發現他撞到了人,剛要抬起頭來,就聽到一陣怒吼聲響起:「喂!你在幹什麼!」
連恩迅速站起身,發現自己撞到的是一名中年巡警。巡警身上穿著一套深藍色制服,腰帶上掛著俗稱「牛眼」的方形玻璃手提燈,發出昏暗混濁的光芒。
「你才是咧!回去好好磨一磨牛眼吧。」
「你說什麼?囂張的小鬼。」
巡警踏出一步,鞋尖踢到了包著短劍的報紙。連恩這才發現那是兩人相撞時掉在地上的,他慌張地想撿起來卻被巡警制止。巡警撿起報紙包裹,打開往裡面瞧。
「那個是掉在地上的!我只是撿起來而已。」
巡警對連恩的話嗤笑一聲,把拳頭伸到他眼前作勢威脅。
「騙人,是你偷來的吧,收容所——」
巡警的話說到一半中斷了,大概是看到了刀刃上的血跡。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兇惡,一臉想對看不順眼的流浪兒嚴刑逼供的樣子,如臨大敵,彷彿真正的犯人就在眼前。
連恩厭煩了起來。從巡警的角度看來,東區的窮孩子們每一個都是罪犯候補,要洗清嫌疑不是件簡單的事。連恩正眯起眼睛,準備趁機逃跑的時候——
「殺人了!」傳來男人的大叫聲。
巡警被那叫喊聲一嚇,抬起頭來,當下就把「殺人犯」與手裡拿著染血短劍的少年連繫在一起了。他抓住連恩的領子,拖著他一起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喂——!不好了!」
那聲音逐漸接近。
「有沒有警察?來人啊!快叫警察!」
拉開嗓門大叫著跑過來的,是個穿著僕役制服的年輕男人。
「喂!警察嗎?快點!沒時間和流浪兒糾纏了。殺人啦!費林托什家的宅邸,當家主人的弟弟查爾斯大人被殺了,總之快來。」
巡警板起臉吹響警哨,等附近巡邏的同事趕到後,便拜託對方連絡警察廳犯罪調查部門。接著往僕從指示方向邁開腳步,一路抓著連恩的領子把他帶過去。連恩抬頭朝那名僕人問道:「喂,那個叫查爾斯的人該不會是被刺死的吧?」
「啊……對啊,沒錯。你是——」
「他是幾點被殺的?」
那名僕人用懷疑的表情俯視連恩,他仍一個接一個地提出問題。「閉嘴!」巡警朝連恩的頭頂落下了拳頭。
費林托什邸前停著一輛四輪馬車,旁邊站著一位身穿亮黃色外套的女性,年約二十五歲。金色捲髮包裹著鵝蛋臉,溫柔的臉龐如花朵般楚楚可憐。在她對面的是個穿著樸素的年輕女人,一臉驚慌,連珠炮似地說道:「夫人,大事不好了,發生了可怕的事。在夫人房裡,查爾斯大人他……!查爾斯大人被殺了——」
「查爾斯!查爾斯被殺了?我不相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話說到一半,這位或許是費林托什夫人的年輕婦人身子一歪。外套下的胸口激烈起伏著,看起來快要因失去意識而倒下,她扶著馬車穩住身體,看向連恩他們的方向。一發現站在僕人身後的巡警,大概是感到聽見的可怕內容突然變成了現實吧,發出了小小的呻吟聲,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怎麼會被殺了…:啊啊,我該怎麼辦?怎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可是……可是……」
婦人按著胸口,綳著臉,猶豫不決地從嘴裡擠出話來。
「該不會……是那個男的……」
「那個男的是指誰呢?夫人。」
「我在馬車上看到的。在煤氣燈旁邊有個可疑的人影,身上披著黑斗篷……」
連恩叫了起來:「我也有看到可疑的傢伙!有兩個人,一個叫做愛德華——」
費林托什夫人看向連恩,疑惑地直眨著眼睛。
巡警狠狠瞪了連恩一眼,出聲恫嚇:「叫你閉嘴聽不懂嗎!」
連恩火大了起來,在心裡臭罵那個頑固的粗心巡警,正要開始踱腳時,耳里聽見一句驚人的話,吃驚地抬起頭來。
「一定是黑薔薇大盜做的。」
費林托什夫人如此說道,她的聲音生硬且不自然,目光獃滯。在她一旁看起來像是女僕的年輕女人露出擔心的表情,本想帶女主人回宅邸,但聽到有人告發黑薔薇大盜,巡警的臉變得嚴厲起來。
「黑薔薇大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女僕在一旁插話:「夫人的寶石匣被撬開了,裡面有張黑薔薇大盜的卡片——」
「居然有這種事!」巡警驚愕地大喊。
三流報紙曾有一篇關於神秘寶石小偷的報導。黑薔薇大盜最初的犯行是在九月十三日,第二次犯行則是在十月十六日。接下來這個月——十一月十五日,第三次犯行差不多要發生了吧?請各位以寶石自豪的紳士淑女們多加小心。
雖然連恩不知道這個巡警是否看過那篇報導,但他想起了白天從費林托什家廚師那裡打聽到的事,再加上福爾摩斯拒絕了哈代家那個高傲婦人的委託等等,各式各樣的情報和想法在他腦中忙碌地運轉著。
連恩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擺好架勢,一看出那個巡警被女僕的話引開注意力,就想也不想地用那雙簇新的鞋子朝巡警的腔骨踢了下去。被勒住的脖子一瞬間鬆了開來。連恩一發現巡警放開了他的襯衫衣領,馬上拔腿就跑。
「等等,小鬼!」
連恩背過巡警慌張的聲音,像陣風似地在夜晚的街道上賓士著。他的目的地當然是貝克街——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