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染血的短劍 第三章

過了十一月中旬,日落的時間變早了。連恩穿過「倫敦市」,一回到白教堂區,忽然有種黑暗逐漸加深的感覺。煤氣燈的燈光在霧中若隱若現地閃動著,陰鬱的街道被煤灰熏得發黑,還飄蕩著一股混合了廚餘和排泄物的惡臭。待久一點就會習慣了,但離開之後再回到這個地方,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厭煩。不過只要在堆滿垃圾的窄巷中走個十步,鼻子也就麻痹,不再困擾他了。

這時,連恩聽見了教會的鐘聲。

下午五點——有錢人這時候大概正圍著桌子享用下午茶,對連恩來說則是吃晚餐的時間了。他一邊安撫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一邊加快了回家的腳步。到了租屋處,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三樓,一進入黑暗的房間,就找出蠟燭點上。房裡只有一張床、一個柜子,還有一張桌子,既狹小又無趣。不過因為有暖爐,房租也相對的高。

這裡原本是與隔壁房間相連的套房,房間盡頭有扇重新漆上了低俗綠色的門。連恩敲了敲門喊著:「喂,你在嗎?」

「在啊。」依芙這麼回答她,為了保險起見,他再問:「你媽媽呢?」

「不在。」

連恩拔出了插在外套胸前口袋裡的帽針,插進鑰匙孔里。用熟練的動作轉了幾下之後,鎖便喀擦一聲的開了。

依芙腳步輕快地走進了連恩的房間。

到了傍晚,寒意又再加深,於是他點燃了前幾天街上撿來的石炭碎屑。一邊燒著壺裡的水,兩人一起把手放在小小的火焰前取暖。體溫才稍微回暖一點點時,依芙微微皺起了蒼白的臉。

「媽媽要回來了,我得回去才行。」

「還早吧?」

「有腳步聲嘛,我聽得到喔。」

「你的耳朵真的很好耶,不過既然她回來了,你就待在這邊吧。」

「不行。上次也因為這樣,媽媽跑來臭罵了一頓,還把叔叔當成綁架犯不是嗎?她說下次就要叫警察了。」

「反正她也只是說說而已吧?要是被警察盯上,對我們彼此都沒好處。」

「這種理由對醉鬼行不通啦。我不能給你和叔叔添麻煩。」

依芙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依芙用幾乎看不出眼睛不方便的敏捷動作跑過狹窄的房間,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消失了身影。連恩也在少女的動作催趕下,重新鎖上了門。

連恩心想不要緊吧,眉頭深鎖,觀察隔壁的情況。

依芙的母親是在街頭拉客的娼婦之一。她連接客的房間都沒有,就在巷子里解決慾望的需求,賺取微薄的金錢。像這樣的女人在東區多不勝數,因為是為了求生存,連恩不會瞧不起這種職業。連恩討厭依芙的母親是因為她會發酒瘋的關係。她沉溺於酒精,虐待年幼依芙的行為讓人不能原諒。

不久,鄰房傳來了像是椅子或桌子翻倒的聲音,接著是啪、啪,令人討厭的聲音。那是依芙被棍子打的聲音。沒有慘叫聲。少女總是咬緊嘴唇忍耐著。所以一開始連恩還沒怎麼注意到,不過現在不同了。他跑到門旁邊,把帽針插進鑰匙孔里。

連恩逐漸聽到粗魯的怒吼聲:「你這孩子真是說不聽!又不是叫你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脫個衣服給人拍照就好了,還有這麼好賺的事嗎?快點,給我過來!」

連恩聽不見依芙的回答,但他眼前浮現出她拚命搖頭的樣子,氣得怒火中燒。

「住手!」連恩大叫的同時打開門,衝進隔壁房間。在昏暗燭光照亮的微暗房間里,一個打扮花俏的中年女人正抓著依芙纖細的手腕,想把她拖往走廊那邊的門口。那個女人全身散發著已爛醉如泥的酒臭味,腳步也很踉嗆。

——對女人要有禮貌。父親的教誨在這個時候被連恩拋到了九霄雲外。

「臭老太婆,放開她!」

他用儘力氣撞開那女人,在依芙快要一起倒下去之前緊緊抱住她,接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沐浴在喝醉的女人嘴裡爆出的一連串咒罵聲中,但連恩連回嘴的時間也捨不得,拉住少女的手站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急急忙忙地上了鎖。門外響起了粗暴的咚咚咚敲門聲。

「開門!快給我開門!我在教訓我的女兒喔!可惡。你這小鬼。不孝女!去死一死算了!小老鼠!臭小偷!我要叫警察羅,我叫你開門!」

「吵死了!臭老太婆,死了也沒差!」

連恩不服輸地罵了回去。門外的污言穢語持續了好一陣子之後,漸漸失去了邏輯,最後沒了聲音。他們豎起耳朵,聽見門外傳來打呼的聲音。女人似乎因醉意上涌而睡著了。

連恩還咽不下這口氣,碰碰地踩著地板。聽見樓下的老婆婆打開窗戶大罵:「吵死啦!」他塞住了耳朵。

——對女人要有禮貌。他曾問過父親為什麼。

父親回答他,所謂的女人比男人還要柔弱又溫柔,而且同時也是生養孩子的母親。那時連恩只是「哦」了一聲,假裝懂了。但實際上,特別是這種時候,他更不能接受。

就因為生了孩子,就因為那種女人也是母親,就一定要對她親切嗎?

真要說起來,就算是女人,就一定比男人還要柔弱嗎?不是也有那種既不溫柔也不嬌弱,反而粗魯又狡猾、殘酷的女人嗎?即使有那種美麗又弱不禁風的女人,但她們不是愛哭鬼,就是愛亂髮脾氣,總之女人就是麻煩——完全被怒氣沖昏腦袋的十二歲少年如此下了結論。然後一本正經地開始思考,自己該不會討厭女人吧?

連恩轉過頭來看著坐在床上晃動雙腳的盲眼少女,粗聲粗氣地問:「沒事吧?有哪裡痛的話要說喔。」

「我沒事。對了,你不能跟達妮埃拉說唷。她會硬把我帶去她家的。」

「你不想去嗎?」明明姐妹的感情那麼好,連恩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依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連恩,你真的很笨耶。啊,不行喔。生氣也沒用,笨就是笨嘛。你聼好了,如果我去達妮埃拉家,媽媽就會待在那裡不走。她現在也三天兩頭地去要錢喔。達妮埃拉好不容易得到很好的出場機會,這樣會搞砸的。」

「可是,如果又發生像今天一樣的事怎麼辦?」

「沒關係。你今天不是來救我了嗎?」

「我在你附近的話,當然隨時都能去救你啊。」

「這樣的話,我就更不會去達妮埃拉家了。連恩家隔壁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依芙微微一笑。

連恩發出了嗚——的呻吟聲。他一本正經地思考著,自己雖然不討厭被依賴的感覺,但這樣一來就責任重大了。

教會響起六點的鐘聲後不久,傳來一陣幾乎悄然無聲的腳步聲以及拙劣的口哨。那是麥可中意的「倫敦德里小調」。

門被打開了一道縫,門縫中有個高大的男人叼著煙閃了進來。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他有一頭削得短短的金髮,五官精悍,但因為長久以來放縱的生活,已經徹底憔悴。老舊的粗花呢夾克左邊口袋內,插著捲起來的報紙,右邊口袋則塞著扁平小酒瓶。

他是連恩的父親,麥可·麥坎。

麥可把報紙放到桌上,將變短的煙草扔進壁爐里,然後看向依芙開朗地問道:「怎麼啦,小姐?」

依芙制止了想說明事情原委的連恩,開口道:「我媽媽喝醉了,所以我們吵了一架,我只是來這邊玩玩。對吧?連恩。」

連恩點頭說:「欸?對啊。」接著抓了抓頭。他注意到依芙是不想讓人知道差點被帶去做見不得人的工作,不過他也很擔心讓依芙回到母親身邊。於是他說:「我打算今天晚上讓她住下來,可以吧?」

「可以啊。順便吃個飯吧。」

麥可爽快地答應了。這個男人不分小嬰兒或是老婆婆,對待女性都是一視同仁地親切。

依芙雖然什麼都沒說,纖瘦的肩膀仍是放鬆地垂了下來。

麥可大概已經察覺到依芙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了吧,他到附近的酒吧買了許多食物,那天晚上他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有依芙喜歡吃的兔肉派,還有炸鱷魚、帶骨香腸,而淋滿了麥醋的炸薯條則是連恩的最愛。另外還有麵包、乳酪與蘋果——這讓連恩想起了雙胞胎,有點擔心他們有沒有好好吃飯。暖爐里也添了新買的煤炭,生起了熊熊烈火。

隔壁房間的特蕾西夫人醒了之後,麥可圓滑地送了些酒和食物過去。夫人的心情因而好轉,過了一會兒又傳來打呼的聲音。

連恩正一口咬下夾了切片乳酪的麵包,依芙微傾著頭問他:「你真的接收了艾力克斯的預言嗎?」

「因為那傢伙一直耿耿於懷啊。我不在意所以沒關係。」

「你真奇怪。」

「我才不奇怪呢。對了,你啊,不要因為說中了公共馬車爆炸的預言就臭屁起來喔。艾力克斯和他重要的人又沒坐在上面,你的預言不準吧?不要到處散播這種討厭的預言啦,沒說中反而讓人鬆了一口氣。」

依芙氣呼呼地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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