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恩先順道去了趟卡萊特家,說明事情經過後,接著往貝克街的方向前進。
大英帝國的首都倫敦——
在全世界擴展殖民地,統治七個海洋的日不落帝國。伴隨著繁榮而逐漸擴大的首都,由東往西明顯地分為東區、倫敦市,以及西區等三個區域。
被稱為「倫敦市」的狹小區域,是倫敦最古老的區域之一,擁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權,亦以金融城廣為所知。由倫敦市往西延伸的是西區,包括國會大廈等政府機構、女王陛下的宮殿、住著顯貴階級、白色豪宅林立的梅菲爾一帶,還有以勤奮與道德為生活宗旨的中產階級們所居住的潔凈街道,跟貧民窟的代名詞——東區一帶比起來,簡直是光與影般的對照。西區還有高級繁華的街區、寬廣美麗的公園、美術館、博物館,以及歌劇院等豐富的娛樂場所。
貝克街是中產階級的人們居住的地方。連恩很喜歡、也嚮往著那一排排喬治王朝風格的茶色煉瓦排屋。
來到龐德街,一路跑個不停的連恩在這裡稍作休息,他環視眼前的景色。盛裝打扮的紳士淑女們走在高級店家林立的繁華街道上。但因為霧的關係,他們的身影顯得模糊不清,交通量比平常還多的馬路上,出租馬車、公共馬車及優美的四輪馬車只能走走停停,路上壅塞不已。
連恩聽見了大笨鐘報時的鐘聲,下午四點整。連恩看上了一台駛往貝克街方向的公共馬車。像連恩這種精力旺盛的少年,常常會跳上馬車後方,搭一段免費順風車,而在這種有霧的日子,更能掩人耳目。他腳步輕快地跑向馬車,卻在踏上人行道的路邊時停了下來。
他想起了和卡萊特的約定。連恩輕輕咂了咂舌,抓抓頭。一邊目送客滿的公共馬車經過自己面前,一邊喃喃自語地替自己找理由。
「慢吞吞的,用走的還比較快。」
接著,連恩再度邁開了步伐。這時——連恩咦了一聲瞪大眼睛。在濃霧對面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爸爸——?從公共馬車的陰影中出現了一名男子的身影,吸引了連恩的目光和注意力。
那個人穿著老舊的花呢外套,頭戴圓頂硬禮帽,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帽檐下方露出幾乎褪成白色的金髮,將近六尺的高個子,身材結實健壯。雖然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但從他的身體動作等等營造出的氣氛來看,連恩也能確定那是父親。就在他打算出聲叫喚的時候——
突然,一聲轟然巨響。連恩舉起手臂,擋住一陣撲面而來的炙熱爆風。
「是炸彈!」某個人大叫道,接著響起了女人們的慘叫聲。
連恩微微放下手臂,看到剛才經過眼前的馬車翻倒在地,吐出火舌。
上流階級專屬街道的平靜與格調在一瞬間崩毀了。
拉車的馬也跟著馬車倒地,發出痛苦的嘶鳴。附近的馬匹也受到爆炸驚嚇而失去控制。其他相撞、翻覆的馬車也讓整條路在轉眼間陷入大混亂。從馬車底下爬出來逃命的人們發出驚人的哭喊、讒罵和求救聲。附近巡邏的警察雖然立刻趕到現場,騷動卻沒有緩和的跡象。
「又是那些愛爾蘭革命家乾的好事嗎?」
「可惡的紅蘿蔔頭!有什麼不滿就滾回自己家鄉去,幹嘛特地跑來把房子和人炸飛,搞什麼啊!」
連恩聽到這些鑽進耳里的痛罵聲,不禁火大了起來,被人叫做紅蘿蔔頭也很不爽。心想紅頭髮又是哪裡惹到你們了,瞪著出聲的方向。但想在一片人頭撥動中找到那個說話的人,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可惡,什麼嘛!又不是每個愛爾蘭人都是炸彈狂!」
連恩嘴上抱怨著,但他很快就想起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不知道剛才他看到的、那名看起來像父親的男人是否平安。因為那個人站在離公共馬車有段距離的地方,連恩覺得他應該沒被捲入,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想跑向那台翻覆燃燒的馬車,卻遭人群推擠,沒有辦法依自己的意思前進。
有些人爭先恐後地想遠離可怕的炸彈混亂,另一方面,也有些人露骨地表現出愛看熱鬧的本性,下定決心要去湊熱鬧,還有的人是幫助馬車中的乘客逃出來。車道上擠滿了人群,從翻覆的馬車旁穿越的馬車和貨車上傳來陣陣怒吼。
「不準過去!小鬼!」他好像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連恩停下腳步,東張西望環顧四周,在對面人行道的煤氣燈下找到了那名男子的身影。在霧中,男子連身影輪廓都顯得模糊不清,而他的臉則被幾乎快遮住眼睛的帽子和豎起的外套衣領給擋住,根本看不到長相。可是,連恩卻有種感覺,那個人正從帽子下方看著這邊。
看見連恩朝著自己跑過來,那名男子採取了奇怪的舉動。當他確認連恩離開了馬車跑向自己之後,便拉低帽緣,迅速離開了煤氣燈,接著便往連恩所在的反方向快步離去,立刻消失在人群之中。
連恩呆住了。
就算認錯人也太奇怪了。當他困惑地歪著頭時,視野的一角出現了一台雅緻的馬車。連恩感到已故強烈的視線看著他,於是回過頭去,看見一輛帳篷收起的小型四輪篷中。在其他馬兒陷入恐慌時,那兩匹系在馬車前頭,色澤漆黑的馬兒依舊趾高氣昂地靜止不動。車裡坐著兩位女性。彷彿剛才的注視只是錯覺一般,她們遠觀著爆炸引起的混亂。
連恩此時會朝那輛馬車走近,不是因為他對馬車上的女士們感興趣,只是因為他正好要往這個方向而已。
然而,當他走到馬車旁,視線掃過去的瞬間,連恩停下了腳步,不敢置信地屏住呼吸,同時跑到美麗四輪馬車門前,抬頭看向車上的女士們。
其中一人是看起來像女僕、穿著樸素的中年婦人。另一位則是——
肖像畫中的美女。
那位女士盤起一頭蜂蜜色的濃密秀髮,戴著帽子,身穿象牙色外套,外套上的金銀絲線閃耀著光芒,彷彿沾上朝露的白薔薇般美麗。靈動的琥珀色眼眸、挺直的鼻樑,以及有些飽滿的嘴唇——在她無懈可擊的美貌之中,還帶有幾分小貓般惹人憐愛的姿態。
勝過肖像畫幾十倍,不,是幾百倍的美貌,讓連恩看呆了一會兒。然後,受到她那毫不做作、溫柔的氣質所鼓勵,連恩扯開嗓門,用不輸給周圍喧囂的聲音大聲呼喚:「艾德勒小姐!您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對吧!」
「——快點出發。」
那個中年婦人尖銳地出聲,但被一道「不,約翰,請等一下。」的美妙嗓音制止了。那聲音略低,比女士外表給人的印象稍微來得低沉。
被稱作約翰的似乎是那個馬車夫,他制止了馬匹的前進。馬車只是振動似地搖晃了一下,就停在原地。
女伶直直地俯視著連恩,困惑地傾首。
「請問你是?」
連恩在這溫柔的詢問下,臉都紅了起來。心想她不僅五官端正美麗,還有副好心腸。腦中掠過了教區聖安娜教會裡,禮拜堂中的聖母像。
「呃,那個,不好意思。我叫做麥坎。連恩·麥坎。」
「你剛才站在對面吧,不是在找人嗎?」
「啊,不是,我看到有個很像我爸爸的人,不過好像是我弄錯了。」
那位女士輕輕地笑了。連恩眨了眨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非常醜陋的表情,然而女伶的微笑比任何一朵花都還要嬌艷美麗,連恩心想大概是自己太緊張,眼球抽筋了吧?於是揉了揉眼。接著,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或許那一位也認錯了人,才會尷尬地走掉了吧?」
「啊,這樣啊。」
連恩很單純地接受了,點了點頭。只要和女伶四目相對,就會讓他滿臉通紅、語無倫次,好不容易才說出自己的目的:「那個,就別管那傢伙了。我有件事想請教,是關於小提琴的——」
「小提琴?」
「是的!三天前的晚上,您向街頭小提琴藝人買下的東西。」
看到艾琳,艾德勒微微皺起眉頭,連恩慌了起來。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孩子指出自己三天前晚上的行動,大概不是件愉快的事吧?可是,她馬上又恢複了笑容。
「請你詳細說給我聽聽。來,上來吧。」
「咦,這怎麼可以!您能聽我說話就可以了。」
連恩的臉越來越紅,身體仍然僵硬著,而且心臟彷彿要融化似的,在胸中加速跳動。
「休伊特。」
女伶對那名像是女僕的中年婦人開口。僅僅如此,中年婦人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她傾身靠近連恩站立的那一側,打開了馬車車門。儘管如此,看到這種一副窮酸樣的孩子,她還是不悅地揚起下巴,盛氣凌人地說:「上來吧。太客氣的話反而失禮。」
「來,請上車。」
女伶溫柔地對連恩說道,催促他坐到自己身邊來。連恩在她那無法抗拒的魅力吸引下,登上了馬車,在絕世美女的身旁坐了下來。一股甜美的香水味令他陶醉不已。不過他還是馬上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挺直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