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尼克家對著花園的一間大屋子。前方左首,有一扇門通到博尼克辦公室。靠後些,也在左牆上,另有一扇形式相似的門。右牆中央是上外頭去的大門。後牆幾乎全是大玻璃窗,有一扇門,門外是廊子,廊下有一溜寬台階通到花園裡。廊子上張著一幅遮太陽的天幕。從廊子里望出去,可以看見花園的一角,花園周圍有柵欄,柵欄中間有一扇小門。柵欄外頭是一條平行的街,對面排列著一溜木頭小房子,油漆得鮮艷奪目。正是夏天,太陽曬得熱呼呼的。街上有人來來往往,有人站著談話,在拐角一家鋪子里,有顧客出出進進。
屋子裡許多女客圍桌而坐。博尼克太太坐在正中。在她左首是霍爾特太太和她女兒奈達,順著下去是魯米爾太太和她女兒希爾達。在博尼克太太右首是林紀太太、馬塞·博尼克和棣納·鐸爾夫。女客們都在忙著做活。桌子上堆著好些內衣和別的衣服,有的做成了一半,有的只是剛裁好。再往後去,有張小桌子,桌子上擺著兩盆花和一玻璃杯糖水,羅冷坐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本金邊的書正在朗誦,可是聲音的高度只能使屋裡的人偶爾聽見一兩個詞。渥拉夫在外頭花園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一張小弓練習射靶。
過了不多會兒,渥尼悄悄地從右邊門裡走進來。羅冷的朗誦稍微停了一下。博尼克太太沖著渥尼點點頭,用手指指左邊的門。渥尼悄悄地穿過屋子,在博尼克辦公室門上輕輕敲一下,過了會兒又敲一下。克拉普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帽子,胳臂底下夾著一卷文件。
克拉普 哦,是你敲門?
渥尼 博尼克先生叫我來的。
克拉普 不錯,是他叫你來的,可是他現在沒工夫見你,他打發我告訴你——
渥尼 打發你?可是我倒希望——
克拉普 ——他打發我把話轉告給你。他說,以後不許你在星期六給工人做講演。
渥尼 真的嗎?我一直覺得我可以用自己的閑工夫——
克拉普 你不應該用自己的閑工夫挑撥工人在工作時間不幹活。上星期六你對工人講將來咱們廠里用了新機器新方法,他們會倒霉。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渥尼 我說這種話是支持社會。
克拉普 這說法真怪!博尼克先生說你是破壞社會。
渥尼 克拉普先生,我說的「社會」不是博尼克先生的「社會」!我是工人協會主席,我不能不——
克拉普 你是博尼克先生船廠的工頭,你首先應該對這個「博尼克公司」的社會盡責任;你要知道,咱們這批人靠它吃飯。現在你知道了,這就是博尼克先生要跟你說的話。
渥尼 克拉普先生,博尼克先生不會這麼說!可是我知道是誰闖的禍。都是那隻進廠修理的倒霉美國船!那些美國佬要咱們照他們的辦法給他們做活,並且——
克拉普 好,好,我沒工夫跟你談大道理。反正你已經知道博尼克先生的意思,這就夠了。你現在還是回廠去吧,那兒也許有事等著你。一會兒我就來。對不起,諸位太太小姐!(向女客們鞠躬,穿過花園,走上大街。渥尼悄悄從右邊出去。克拉普跟渥尼談話的時候,羅冷一直在念書,現在砰的一聲把書合上了)
羅冷 喂,諸位太太小姐,故事念完了。
魯米爾太太 聽這故事真有好處!
霍爾特太太 是個勸人為善的故事!
博尼克太太 像這麼一本書真能啟發思想。
羅冷 一點兒都不錯,這本書的內容跟咱們每天在報紙雜誌上看見的不幸的事情正好是個鮮明的對照。瞧瞧那些現代的大社會,表面上金碧輝煌,裡頭藏著什麼!說句不客氣的話,除了空虛和腐敗,別的什麼都沒有!那些社會沒有道德基礎。乾脆一句話,現代的大社會像粉刷的墳墓, 裡頭全是虛偽騙人的東西。
霍爾特太太 對!對!
魯米爾太太 不用往遠處說,只要看看眼前在咱們這兒的那隻美國輪船的水手。
羅冷 喔,我不願意提那些社會的渣滓。可是即使在那些地方的上等社會裡,情形又怎麼樣?到處都是猶疑彷徨的景象,人們心神不安定,社會秩序在動搖。瞧瞧家庭生活給破壞得成了什麼樣子!瞧瞧最基本的真理受到了多麼可恥的摧殘!
棣納 (做著活計,沒抬頭)可是他們也做了些偉大的事情,你說對不對?
羅冷 偉大的事情?這話我不懂。
霍爾特太太 (吃驚)天呀,棣納!
魯米爾太太 (同時)棣納,你怎麼說這話?
羅冷 要是這種「偉大的事情」在這兒流行起來,恐怕不是咱們的幸福。咱們應該感謝上帝,咱們的命運這麼好。當然,咱們這兒也有壞人,像麥子裡頭有時候長雜草一樣,可是咱們會老老實實把雜草拔乾淨。諸位太太小姐,最要緊的是要保持社會的純潔,要小心提防別讓這個急躁的新時代強迫咱們採用冒險的新花樣。
霍爾特太太 啊,可惜新花樣太多了。
魯米爾太太 是呀,去年咱們好容易才把修鐵道的計畫推翻了。
博尼克太太 啊,那是卡斯騰推翻的。
羅冷 那是天意,博尼克太太。你可以相信,博尼克先生反對那個計畫的時候他在執行上帝的意志。
博尼克太太 可是報紙上還說他那麼些醜話!哦,羅冷博士,我們忘了謝謝你。你為我們花費了那麼些時間,你的心腸真是太好了。
羅冷 喔,哪兒的話。現在是假期——
博尼克太太 話是不錯,可是在你還是一種犧牲,羅冷博士。
羅冷 (把椅子拉近些)博尼克太太,別這麼客氣。你們大家不也是為公益事情出力嗎?並且還高高興興出於自願。咱們目前搭救的這批墮落的女人好像戰場上受傷的軍人,你們諸位太太小姐好像紅十字會的女護士,給受傷的人摘紗布,用繃帶給她們輕輕地包紮傷口,給她們治療,把她們治好——
博尼克太太 把每件事都看得這麼美,真是天才!
羅冷 大部分是天才,可是一部分是修養。最要緊的是咱們應該把事情看作莊嚴的使命。(問馬塞)博尼克小姐,你說我的話對不對?你專心從事學校的工作是不是覺得腳底下比從前踏實點兒?
馬塞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有時候,我在學校悶得慌,恨不能一下子漂到狂風大浪的海洋里。
羅冷 我的好小姐,這是叫人上當。這種不安分的思想千萬別讓它鑽到腦子裡。你說「狂風大浪的海洋」當然是打比方。你意思是指好些人在裡頭翻船的那個不安定的世界。人家嘴裡說的那種亂鬨哄的生活難道真能把你迷住嗎?你抬頭瞧瞧街上那些人,在大太陽底下,跑來跑去,滿頭大汗,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咱們可比他們強多了,坐在陰涼地里,背朝著外頭,眼睛看不見那出亂子的地方。
馬塞 你說的不錯。
羅冷 像你們這種人家——又善良,又純潔——家庭生活達到了最美滿的境界——親親熱熱,一團和氣——(轉過去問博尼克太太)你在聽什麼,博尼克太太?
博尼克太太 (臉朝著博尼克辦公室的門)他們在裡頭說話聲音那麼大。
羅冷 有什麼特別事情沒有?
博尼克太太 不知道。大概我丈夫有客人。
希爾馬·湯尼森抽著雪茄在右邊門口出現。他一看見這麼些女客馬上站住。
希爾馬 哦,對不起——(正要轉身回去)
博尼克太太 沒關係,希爾馬,進來。你有什麼事?
希爾馬 沒什麼事,我路過這兒,順便進來看看。諸位太太小姐早安!(向博尼克太太)結果怎麼樣?
博尼克太太 什麼事結果怎麼樣?
希爾馬 卡斯騰召集了一個會,你知道。
博尼克太太 是嗎!為了什麼事?
希爾馬 喔,還不是為了那無聊的鐵路。
魯米爾太太 不會!真有這事嗎?
博尼克太太 卡斯騰真可憐,他是不是又要操心了?
羅冷 湯尼森先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博尼克先生去年不是明明白白說過他反對修鐵路嗎?
希爾馬 不錯,我也是這麼想。可是剛才我碰見他的秘書克拉普,他告訴我鐵路計畫又提出來了,博尼克先生正在跟本地三個資本家商量這件事。
魯米爾太太 真的,怪不得剛才我聽見我丈夫在裡頭說話的聲音。
希爾馬 魯米爾先生當然是其中的一個,另外兩個是桑斯達和外號叫「聖麥克爾」的麥克爾·維紀蘭。
羅冷 哼!
希爾馬 對不起,羅冷博士。
博尼克太太 日子剛過得平平穩穩,又要出事情!
希爾馬 他們翻舊賬,重新吵架,我倒不反對。這至少是個消遣。
羅冷 我覺得這種消遣不必要。
希爾馬 這要看各人的性格。有人喜歡大陣仗。可是在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