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尋找身份 第六十五章

斯瑪吉爬進送葬的轎車,坐在皮革裝飾的車座上。媽媽坐進來的時候,從主幹道上傳來車輛啟動和呼嘯而過的聲音。

「其他車都會跟著第三輛車。」她說。

斯瑪吉點點頭,直直地盯著停在正前方的海麗的靈柩。她強忍住情緒,攥著手提包。直到他們也感覺到熱了,不得不走到教堂外的小路上,她才意識到教堂里正在舉行火化儀式,她感覺寒冷,還有空虛。甚至回到溫暖的車裡,她的手指還像冰一樣冷。她的腦袋裡已經有許多聲音在小聲絮叨,吵吵嚷嚷,隨時準備大戰一場。

「好了嗎?」司機說著,鑽進車裡,彈了彈外套,做出一個老練的手勢。

媽媽點了點頭,車啟動了,緊跟著靈車,匯入正午的車流。

斯瑪吉坐著,等著她開口,但過了很久,她依然沉默。車靜靜駛過倫敦西部的街道。車窗外,買東西的人來來往往,有人伸出手臂自拍,有人把三明治包裝扔進快滿了的垃圾箱。每一次拐彎,海麗靈柩上的外國進口鮮花就會顫抖著點點頭,拐了一個又一個彎,終於就要到A4區了。

(「老傢伙告訴我,『跟著領導,最好別在路上東遊西盪』。」那聲音小鳥般哼哼著。)

斯瑪吉緊緊咬住嘴唇,忍住那令人作嘔的衝動,才沒笑出聲來,她得處理好手頭的正事。媽媽用餘光瞟了瞟她,她正認真地思考著什麼,嘴唇彷彿在囁嚅著無聲的字句。她也很坐立不安。她取下手套,放進手提包。接著她又打開包,取出粉餅,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從不同的角度凝視自己的臉,修飾了眼睛下面的皮膚。就在車隊開上複式車行道的時候,媽媽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說的是……」她剛開口就咽了回去。她把身子傾向司機。

「你能把廣播打開嗎?」

「當然可以,女士。」他說,「談話節目還是音樂?」

「你隨便選一個吧。」媽媽說。

司機按下按鈕,車裡充滿了倫敦廣播頻道的電流聲。一個男人正在絮絮叨叨,抱怨朗伯斯區的停車管制。

「接下來我對你說的話,我不會重複第二遍。」媽媽壓低聲音,廣播里怒氣沖沖的聲音蓋過了她的聲音,「如果你想告訴其他人——理查德、尼克、海洛伊斯,或者任何人——我會全盤否認。如果你打算告訴媒體,我會去法院起訴你。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能靠自己穿過荒原,放開你的臟手。」)斯瑪吉擺了擺手,執意聽媽媽說下去。

「你懂我的意思嗎?」她又強調了一遍,此刻靈車正好在荷加斯環島附近停了下來,本特利一家正跟在靈車後面。

斯瑪吉不耐煩地點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廣播里一個女人正在密集地播報一次現象級的暴漲的消息,她的腦袋裡還充斥著低語和竊笑。(「鬆緊短褲……耷拉胯間……來和我一起踩甜瓜……」),她拼盡全力才能抓住她渴求的真相。

「真相是,我知道——」媽媽一邊說,一邊看著便攜鏡里中的影子,彷彿自己在和自己說話,自己對著自己表演,「我知道你們交換了身份。沒錯,我知道你變成了艾麗,她變成了海倫。一開始大概沒有發現,但很快就意識到了。就在賀瑞斯搬來不久,我就開始懷疑了,懷疑很快就被證實了。你們的舉止有細微差別。還有你們的臉型。你們忘記我對你們多麼熟悉。你們忘記了,是我一直為你們梳洗打扮,把你們養大。我當然知道你們誰是誰。」

斯瑪吉看著司機腦後清晰的銀灰色髮際線。她腦袋裡的聲音消失了。廣播的音量也猛地小了許多。但她還是沒能聽懂所有的話。她轉身看著媽媽,欲言又止。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環島的信號燈變了顏色,車隊繼續向前行駛,靈柩上的花朵開始顫動。

「你說你知道我們交換了身份?」她緩緩問道。

「我知道。」媽媽說著,伴隨著理直氣壯的啪嗒聲,便攜鏡合上了。

(「你是示巴女王 ,我賭五英鎊。」)

斯瑪吉緊繃著臉,好像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些,但世界仍是老樣子,和她剛才看到的沒有任何差別。憤怒的鼓點越來越密集。

「如果你知道了,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她問,「為什麼你不及時制止?」

媽媽眨了眨眼:「因為我……當我真的確定時,已經太晚了。如果你們要調換回來,一切都會付諸東流。艾麗本來就有些功能失常——遇見類似的事,她的反應總是比你激烈——而賀瑞斯也會發現,我……我不能這麼做。」

他們離開主幹道,拐進一條沿街都是樹木的住宅區,媽媽轉過臉,從斯瑪吉這邊的窗戶向外望去。她閉上眼,看起來就像蜥蜴一樣冷酷,不可捉摸。

「為了面子,你就犧牲了我?」斯瑪吉說著,聲調不禁提高,「就因為你不肯承認你錯了。」

「噓。」媽媽看了一眼司機,「你聲音小點。並不是這樣。」她強忍住情緒,看著汽車上方的米黃色內飾,「好吧,你根本搞不清狀況。很早之前,就已經無藥可救了。從你爸爸去世起——甚至在那之前。你知道的,他不是一個隨和的人,時好時壞,離經叛道,永遠在追尋新的事物,感覺像中了邪。你不知道怎麼和他相處,他這種人……十分特殊。」

「我真的不懂嗎?」斯瑪吉平靜地說。(「你喜歡吃洋蔥嗎?」)

但媽媽根本沒有聽。「你之前在教堂里提到……你的苦處。」她望著轎車頂說,「好吧,我也承認。我沒覺得這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而且,實際上,有一陣子……我也很不開心,我希望一切能快些過去。」她慌忙打開手提包的搭扣,掏出手帕,用手帕的角落擦了擦眼睛,她的手勢古怪而做作。她的雙手——很奇怪,竟然沒有戴手套——還像從她剛和阿卡拉在一起時一樣,炫耀似的塗著紅色指甲油。她的皮膚仍舊透明,還看得見底下的血管和筋,但這世界還是留下了它們的痕迹。她突然明白,媽媽老了。

「接著賀瑞斯出現了,他善良、單純、情緒穩定。」媽媽繼續說道,「我有了轉機。我要兼顧許多事,我渴望改變。我希望給自己一個機會。我錯了嗎?」

她冷笑了一聲,廣播正在播放推銷廉價汽車保險的廣告歌,本特利一家跟著靈車穿過一對紅磚柱。斯瑪吉呆坐著,一動不動。

「現在,你明白了嗎,如果賀瑞斯發現我連自己的孩子都分不清,我該怎麼辦?」她繼續說道,「哪個當媽媽的會和我一樣?一旦敗露了,他還會留在我身邊嗎?」她把手帕疊好,重新塞進手提包,「是的,沒錯。這麼做似乎很自私。這麼做或許是錯的,但在那個時候,我別無選擇。為了幸福,我願意做任何事。經歷了那些事後,我只希望生活能恢複平靜,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實話實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沒錯,我不後悔。」

媽媽抱著胳膊,凝視著斯瑪吉,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彷彿在蔑視她,想要激起她的不滿。但這架勢起了反作用。開往火葬場的路上,樹蔭投下斑駁的光影,媽媽就像一個玩灌鉛篩子的賭徒,虛張聲勢,卻已潰不成軍。斯瑪吉再次見到媽媽眼中的絕望,和之前在教堂見到的一模一樣。

顯然,在嚴厲的外表之下——扣得嚴絲合縫的上衣,塗得一絲不苟的唇彩——禁錮著一個被其他人的選擇左右的小女孩。

(「快點,給我一把小提琴。」那個聲音嘲弄道。)

斯瑪吉感到一陣悲傷,她伸出手,撫摩媽媽的肩膀。媽媽低下頭,不情願接受她的安慰,當然,只是一小會兒。很快她就抬頭,躲開斯瑪吉的手。

斯瑪吉皺了皺眉:「你怎麼了?」

「你也已經這樣生活很久了。」媽媽說,從包里取出手套,重新戴在手上,「畢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變化。希望你能繼續這樣生活。希望你繼續接受這樣的家庭。也希望你很快能忘記發生過的事。」

司機關閉發動機,打開門,廣播安靜了。坐在車裡,隱約可以聽到鳥兒的歌唱和遠處主幹道的市井聲。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斯瑪吉問。

「當然。」媽媽說著,啪地合上提包,「畢竟,只是改名字而已,不會改變你的本質。你當然還是你,而海倫——艾麗——仍舊是艾麗,不管我們怎麼稱呼你們,不管玩多少次變身遊戲,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說真的,過去這麼久了,我沒發現有什麼影響,你還是你。」

斯瑪吉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剛剛伸手安慰過的女人。直到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她和她沒法交流。兩人之間隔著萬丈深淵。「好吧,媽媽。」她平靜地說,「你從來都不了解我們。」

媽媽也望向她。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目光微微一閃。接著,一位殯葬師走了過來,為她打開車門。她下了車,留下斯瑪吉呆望著空蕩蕩的座位。

過了一會兒,她也下車了,一眼就看見賀瑞斯、理查德和尼克從後面的車裡出來。媽媽正站在牧師邊,歪著頭和他交談著,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她站在這兒,就像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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