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尋找身份 第六十三章

她坐在教堂對面的咖世家咖啡館裡,人漸漸到齊了。有談話節目主持人、天氣預報播報員,還有競價節目、園藝節目和家裝節目里常見的臉孔。他們是你每天都會見到的名人,那種你可以在街上打招呼但其實對現實生活中的他們一無所知的人,在貝麗爾的屋子裡,她幾乎整個晚上都在看他們的節目。他們陸續出現,假裝沒有看見人行道上的攝影記者。她透過太陽眼鏡打量著這群人,手指插進她剛剛燙好的頭髮里。她的卡布奇諾已經冷了,但她還坐在這兒,並不打算離開。

十二點差五分的時候,鐘聲敲響,人行道上的人群開始減少,擁向室內。靈柩被拉了出來,後面跟著兩個穿黑衣的本特利家的人,你認出來是尼克,後面跟著的是海洛伊斯,她穿著一件可愛的粉裙子和黑色羊毛開衫。賀瑞斯和媽媽跟在他們後面,他們從第二輛車裡出來,裡面還有一位穿著海軍制服的年輕人,他一定是理查德了。媽媽似乎看見了她,與她四目相接,她有那麼一瞬間嚇得不輕,但在媽媽看來,她的目光只是掃到了一個在遠處敲擊鍵盤的男人。

就在他們進去之後,鐘聲停止了。斯瑪吉蹬開高腳凳,站起身。她穿著新鞋子,所以有些不自然。它們太高了——不像她穿了許多年的那些鞋子——但這星期早些時候,她在慈善二手店的櫥窗里看見它們的時候,她覺得這鞋子正適合參加海麗的葬禮。這種趾高氣揚讓她有勇氣靠近。

她走了進去,教堂門嘎吱響著。有人回過頭,但沒有人認出她是誰。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遞給她一張印著海麗頭像的程序單——就是車禍之後她在頭版上看到的那張照片。封面上印著「海倫·薩里斯,15·04·80–03·09·13」。

斯瑪吉溜到後排的長椅上。教堂在她面前張開血盆大口,拱形穹頂高聳就像喉嚨。一個男人站在小小的講台上,從她的位置,已經認不清臉了。他正在領讀一首詩,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兒。她在前排搜索著母親那頭盔似的捲髮,同時一直把幾縷金髮撥到額前,這樣人們就不會辨出她的容貌,產生懷疑了。

他們起身唱歌,又坐下來聆聽一位大鬍子牧師的佈道,但她什麼都聽不到。那些字句太遙遠了,彷彿在很遠很遠的隧道里回蕩著。從那晚開始,海麗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斯瑪吉不該聽從安東的建議。來這兒是個錯誤。

之後,在牧師的引導下,來賓前往幾條街外的酒店歇息片刻,不對外開放的火化儀式將在伊令舉行。顯然,家屬們希望每個人都能參加,他們會將打算去的人集中起來,義務載他們去。斯瑪吉從教堂的邊門溜了出來,這樣就可以避開從主道湧向街道的人流了。她準備逃走,就在這時——

「看到你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你這個淘氣鬼。你去哪兒啦?」

斯瑪吉轉過頭,發現海洛伊斯正站在她身後,雙臂交叉,對她怒目而視。

「你走了,都沒有和我說再見。」海洛伊斯說,「這太沒有禮貌了。」

「我……我很抱歉。」斯瑪吉說著,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圍,「我不是故意沒禮貌的。只是我急著離開。」

「不,你才不是。」海洛伊斯說著,拿起門邊架子上的宣傳頁,「你不過是做了你想做的事,就和其他大人一樣。你這個大自私鬼。順便說一句,你的頭髮蠢極了。」

(「她說得沒錯,你知道。」一個聲音對你說,「瞧瞧你,你這個大傻瓜,披著羊皮的狼。這兒沒有人歡迎你。」)

斯瑪吉四下打量,但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沉重的木門半開著。你幾乎虛脫了,因為它們又回來了:那些像鯊魚一樣在你的思想里潛伏著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熟悉的恐懼在你的血液里涌動。

「你為什麼這麼做?」海洛伊斯問。

「你說什麼?」

「到處亂看,好像旁邊有人一樣。」

(「騙子。你這個大騙子。」)

斯瑪吉眨著眼睛,用手捋了捋頭髮:「我以為有人在和我說話。就是這樣。這大概是我的幻覺。」

海洛伊斯嚴肅地點了點頭。「有時候我也這樣。」她說,「我認識一個不停喊『短褲』的男孩,還認識一個名叫湯姆林森的先生,他想和我玩『貓頭鷹和小喵喵』遊戲。他有時會逗得我咯咯直笑。」

斯瑪吉盯著她,接著就聽到高跟鞋的聲音。

「海洛伊斯?」媽媽喊道,「海洛伊斯?噢,總算找到你了。你不要到處亂走!」

她看到了斯瑪吉,愣了一下才認出來。

「你好,媽媽。」斯瑪吉說。

(「你好,馬默杜克女士。」)

媽媽眨著眼睛,停下腳步。「艾麗諾,」她說著,聲音就像她頭頂的大理石紀念碑插屏一樣冰冷,「給我看那封不可思議的信啊,你帶了嗎?」

斯瑪吉張開嘴,但無力辯解。

「我想,你沒帶吧。」媽媽說著,噘著嘴,「我們在小賣部等了兩個小時。我覺得是浪費時間,不過賀瑞斯要等下去。」

教堂的另一頭傳來模糊的重擊聲,像讚美詩掉到地上了。媽媽回過頭,又重新看了看斯瑪吉,看著她新染的頭髮和細高跟鞋。

「你居然有勇氣來這兒,我有些吃驚。」她說。

斯瑪吉頓時怒火中燒。「為什麼不來?」她的聲音比想像中洪亮許多,主門附近的人不禁轉過臉來。

(「你快走啊,這事兒就隨它去了。」)

媽媽抱著胳膊。「好吧。」她說,「這兒不歡迎你。你和海倫似乎早就斷絕了關係。你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繫了,除了在最後那段苦日子,你陪在醫院裡。」她眯起眼睛,「你明白,你什麼都得不到。遺囑里根本就沒有提到過你。」

斯瑪吉舉起她的程序單,上面印著海麗的臉。

「我是為她來的!」她說著,指著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因為她是我的雙胞胎妹妹。因為很久以前……我是她,而她是我。」

(「哇哦,瞧你這傻樣。」)

媽媽翻著白眼,斯瑪吉頭頂上的光線透過彩色玻璃落了下來,她的臉被點綴上斑駁的粉色和藍色:「我們還要糾纏這些?糾纏這些……瘋言瘋語嗎?我告訴賀瑞斯,只有蠢貨才信你。我知道——我就知道——關於那封信的蠢話絕不可能是真的。好像海倫真的會寫那麼一封蠢信似的。他有的時候就是太善良了,才會相信你。」

「賀瑞斯也許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斯瑪吉說著,有些遲疑,「或許他已經厭倦了去收拾幕後殘局。」

「收拾幕後殘局?」媽媽反駁道,把她的程序單塞進手袋,狠狠地合上,「我和賀瑞斯之間沒有秘密。」

「並不這樣,你們心知肚明。」斯瑪吉說。

「胡說八道。」媽媽說。

教堂里的安寧被這些話打破了。正廳的另一頭,本來在打掃的教堂管理人停下了手裡的活兒。

「一切還好嗎?」他朝這邊喊道。

「是的,很好。謝謝關心。」媽媽換上了她禮貌的聲音回應道。她低下頭,發現海洛伊斯還在,她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

「海洛伊斯寶貝,去找爸爸他們吧。」她說著輕輕拍著外孫女的胳膊,「快去!」

「現在你聽我說。」她用陰森可怕的嘶嘶聲說,海洛伊斯被嚇跑了,「我不想再聽你說謊了,我不想再被你灌迷藥了,從現在開始。」

斯瑪吉走近些,那頭盔似的完美髮型已經無法掩飾她的顫抖。她脖子上的筋綳得緊緊的。她從沒有見過媽媽這樣:媽媽害怕了。那個和他們一起在沙灘上旋轉著笑著尖叫著的女人,那個站在台階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警察開車帶走自己女兒的女人,竟然陷入了徹底的恐懼。「噢,媽媽,」她平靜地說,「你在害怕什麼?」

媽媽驚訝地看著她,眼睛裡閃爍著懷疑。在她的目光深處,浮現出曾經的艾麗的表情——脆弱而迷失。斯瑪吉感到一陣哀憐。

「你經歷了什麼,媽媽?」她說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比她想像中要小,黑色皮手套里的手指纖細而脆弱,「是爸爸的事嗎?還是在那之前?」

她感覺思維的火花閃過,頭腦深處彷彿燃起了一盞燈。還能回憶起什麼?如果還有什麼清晰的記憶,如果她能夠回憶起什麼……但她的記憶里只有那隻小小的粉紅色的玻璃杯,裡面裝著一排整齊的假牙。

「你沒有必要都藏在心底。」斯瑪吉說,「如果你能聊聊經歷的那些事,或許會有幫助。」

(「你在開玩笑嗎?」那個聲音嘲諷道,「我建議打電話給消防隊,噴她一身泡沫!」)

媽媽看著你,眼睛逐漸潮濕。那有棱紋的喉嚨似的教堂屋頂似乎越變越大,就像打了一個哈欠。接著她噘了噘嘴,厲聲笑了起來。

「哈哈!」她說,「你和我說怎麼做會有幫助?真是笑話。好吧,我有些新聞要告訴你。我們不需要幫助。我們不需要這些。我們可沒有那麼脆弱。我們可不需要自我認知團隊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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