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尋找身份 第四十章

這天終於到了。你把所有東西打包,裝進他們特別為你準備的輕便包里:衣服、素描本、鉛筆、五十鎊現金、社保卡、去臨時旅社的地圖,至於葯,他們不知道你已經不服用了,還有一張賀卡,每個人都簽名了,除了布萊希——這個和你隔了兩個房間的奈及利亞女人只畫了一個圈。他們圍在食堂里,看起來很不自在。有人從小賣部買了一塊蛋糕,是你不喜歡的那種——咖啡色配胡桃木色,搭配的干布丁會粘在你的上齶上。

該走了。他們把你帶到入口處。總監握了握你的手,祝你好運。安格會開車帶你去臨時旅社,但啟動貨車時遇到了麻煩,於是,她打電話向別人求助,你想一走了之。這樣乾脆得多,不會耽擱。一定會有公交車站或其他什麼的。不論發生什麼,你都能找到路。

你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張望。終於,安格背過身,手指和電話線纏在一起,你便偷偷溜了出去。你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充滿了肺腔。你終於能自由地呼吸了。

你滿心想著去旅社,可如果就這麼去了,不先四處逛逛,實在有些說不過去。這些年,你都沒機會好好看看周圍的一切。況且,剛到午飯時間。接下來能幹什麼呢?在旅社裡坐一天嗎?有什麼意義?

你晃蕩到最熱鬧的十字路口。一條路通往炸雞店、郵局、典當珠寶的店鋪,你沿著那條路一直走了下去。很快,你就來到鎮中心。這裡有連鎖店,辣妹的海報隨處可見,人們表情疲倦,似乎在正午時分還能在店鋪里遇到其他人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你在一家咖啡館前停了下來——這是四處開花的星巴克咖啡店中的一家,看起來就像《老友記》里的咖啡館。你不怎麼喜歡咖啡和糖,但你還是點了菜單上看起來最棒的——一杯白巧克力摩卡,你對自己說,是該犒勞一下了。你在小鎮里漫步,一邊抿著咖啡,一邊打量著店鋪,你這才頓悟:你在外面了,你自由了。你的人生有了新的開始。你不得不走進一座小小的公園,坐在一張獻給弗雷迪的長椅上——「此情可待成追憶」——去消化這個重大消息。不知道是因為咖啡,還是因為正在發生的一切過於震撼,以至於你有些驚慌失措。好像許許多多明天捆綁在一起,像保齡球一樣把你撞倒在路邊,眼冒金星。今天是個好日子!你打算就待在公園喝咖啡?好好迎接未來!讓過去見鬼去吧!全新的開始,你該好好慶祝。

你沿著主街繼續走下去,腦袋裡嗡嗡作響,裡面像有DJ播放的猛烈節奏。你手裡什麼都沒有,但你抓緊又鬆開,抓緊又鬆開,似乎是要尋找什麼,釋放你全部的希望、快樂和激情,見證這歷史性的時刻。你看到卡鋒手機店櫥窗里的手機。但你能打給誰呢?你又瞄了一眼典當行櫥窗里的珠寶。但它們看起來冷冰冰的,死氣沉沉。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一直走到主街盡頭,拐進一家小小的購物中心。你終於找到那樣東西了,它在C&A的櫥窗里熠熠閃光——一條裙子,掛在一雙銀色的鞋子上方,像魚鱗一樣耀眼。你根本沒有想過接下來該怎麼做。這條裙子彷彿用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拴住了你。你情不自禁地走進店鋪,取下它,前往收銀台。45塊錢,太棒了——你錢包里有這麼多錢,正好還有找零,待會兒坐公交車去旅社時,正好可以用上。你根本沒想過試穿。因為整個宇宙都在暗示,它是為你準備的。

接著,你用手指勾住了那雙銀色鞋子的綁帶,溜出了大門。你沒有料到新生活是從偷東西開始——你當然不想再回公寓——可你心裡清楚,這雙鞋是安排好的,它們和裙子太配了,你只有擁有它們,才能結束這意義重大的一天。

接下來,該找個地方好好犒勞你的胃了。你掃了一眼主街,顯然這兒的維澤斯彭酒吧不適合。必勝客和威姆匹餐廳也不適合。是的,你得找個地方施展魅力。於是,你往回走,經過薩姆菲爾德街,和那些盛裝打扮的人們一樣,找到了去處:皇冠酒店。玻璃大門,其中一個入口兩邊擺著盆栽,還有穿黑白禮服的人守在一邊為人拉門。太完美了。上公共汽車之前,你決定在這地方待上一個小時。

你快步沖了過去,看都沒看門衛一眼,就推開了大門,好像你是大人物,正趕時間;又或者你是吧台新來的服務生,上班就要遲到了。你才不管自己給他留下什麼印象呢,總之你做到了。一分鐘之後,你已經鑽進豪華大廳的洗手間的隔間,一邊扭動身子套上裙子,一邊把腳塞進鞋子。你還有一罐染唇膏和睫毛膏,你塗了一些,用梳子理了理頭髮。你退後幾步,欣賞水槽上方鏡子里的自己。很不賴。你轉過頭,眯起眼睛,你簡直像另一個人,幾乎騙過了自己——某個外出參加商務晚宴的女人或者某個趕往首映禮的女演員。你微笑的時候,幾乎和《漂亮女人》 里的茱莉亞·羅伯茨 一樣光彩動人——不是那個戴著假髮站在街邊的她,而是之後和理查·基爾 相伴的情景。好吧,你大功告成了。

你把包塞到廁所馬蹄形彎頭的下面。接著,你重新回到大廳,打量起周圍。酒店最前面是一個小小的咖啡室,零星坐著幾對顧客,他們用叉子一口一口地品嘗糕點,把咖啡杯擱在杯托上防止咖啡滴下來。你並不怎麼餓,因為一直在動腦子,也不需要咖啡提神。再往前,是休息區,幾張棕色皮沙發圍成長方形,書架上擺了一排排假書。你想去那兒坐一會兒。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讀報紙?欣賞牆上垃圾一樣的藝術品?那感覺就像坐在某個難纏的醫生的候診室里。這絕不是你現在最想乾的事。

伴隨著一段薩克斯的旋律,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飄進了你的耳朵里。你四下張望。沒錯——是酒吧。還有哪裡會傳來這樣的聲音?你推開玻璃門,在地毯上昂首闊步,鞋子綁帶勒得你不禁咬緊牙關。酒吧的男侍應生正擦著酒杯,眼神小心地透過酒杯落在你身上。你神經緊繃,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好,」你說,「我想來杯喝的。」

酒保看著你。「好的。」他說,「你想要什麼?」

擺在吧台架子上的酒瓶開始在你眼前晃蕩。要是在過去,你會要一杯箭牌酒和檸檬水,但現在這麼做似乎有些幼稚,你已經十八歲了。你猶豫起來。

「嗯,你這兒有什麼雞尾酒?」

他把手帕搭在胳膊上,用手指點起酒名。

「曼哈頓、白俄羅斯、沙灘激情、莫吉托——」

莫吉托。你聽過這個名字,儘管它聽起來和蚊子的英文發音一樣,但你還是決定要一杯,你攥住了這個詞,就像攥住救生筏。

「莫吉托。」你說,「是的,我要一杯這個。」

酒保點了點頭,開始用冰塊和薄荷葉調酒。你直起身子,坐在吧台前的高腳凳上,銀鞋的跟勾住了底部的橫杆。終於,他轉過身,遞給你一杯青蛙卵似的東西。

「你想現在付錢,還是和房費一起結?」

你想了想塞在女廁所里的包,裝著只有2·23英鎊的錢包。

「和房費一起。」你說。

他點點頭:「房間號是多少?」

你的胳膊起了雞皮疙瘩,但你面不改色。「145。」你說。

他又點了點頭,記在了收銀處。

你舉起酒杯,向145房間里不知名的恩客致敬,嘗了一口。真的不錯,很烈。過去兩年,在公寓里,你沒法喝酒,此刻酒精猛地鑽進你的身體,像咆哮的洪水一樣沖開了你大腦里的每一處溝渠。你簡直來不及品味它的美妙,就已經見底,吸管在只剩冰塊的杯底發出聲響。你抬起眼,示意再來一杯,酒保答應了,表情有些無奈。你想,只一杯,隨後就去趕路。

房間突然像被施了魔法。音樂被人調高音量——讓人放鬆。過去,每當艾麗想在媽媽的屋子裡放魔力調頻之類的音樂時,就會被你嘲笑,但你不得不承認,這裡挺合適。

你看了眼吧台後的時鐘。三點半。現在他們該在公寓里開始下午活動——集體治療和園藝。一想到要在寒冷的室外待一下午,才能回廚房喝一杯熱茶,你就覺得可怕,好在你已經解脫了。公寓里的生活結束了。你再也不用回去了。從現在開始,好好享受人生。

你又抿了一小口莫吉托,肚子開始抗議了。你這才意識到有些餓了,你該吃飯了。你和安格討論過這件事——按時吃飯的重要性。問題是午飯的時間你還不餓。在公寓的時候,你根本不需要管這件事。飯菜會送到你面前,你只需要吃掉,然後把盤子遞迴去。沒有那麼多講究。好吧,管它呢。你現在就想吃東西,立刻就要吃到。

你拿起酒吧的菜單,看到「酒吧三明治」幾個字。你差點被這個詞逗笑。你想像的是,那種寫著「光臨我們的酒吧」字樣的巧克力鬆餅——應該有兩塊——中間夾著一塊黃油。你笑得花枝亂顫。酒保注意到了你。

「一份酒吧三明治,謝謝。」你說著,竭力保持嚴肅。

他投來古怪的目光,接著轉身,穿過喧鬧,若無其事地推開推拉門,走進廚房。一陣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傳到了吧台這邊,但很快就恢複平靜,只剩下刺耳的音樂——惠特尼·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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