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搶走名字 第二十四章

如果不做自己,也有好處。你能隨心所欲,在任何時候做任何事,不管你喜不喜歡。你能整晚在外面閑逛,不在學校留宿,偷唇膏。你能撕掉作業本,當面嘲笑老師,在起居室抽煙。你能咒罵任何人,直接用勺子舀罐子里的蜂蜜,在牆上亂塗亂畫。你能撕毀海麗的獎狀和證書,在浴室的鏡子上用唇膏畫鬼臉,從阿卡拉的酒櫃里偷東西喝,直到你恨不得吐出來。你能用圓規在手臂上劃各種圖案,把理查德的玩具踩在腳下,大聲叫喊,直到你覺得自己的聲音就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樣。

當他們哭喪著臉來找你,對你講道理,當他們懲罰你、討好你、賄賂你,當他們嚇唬你已鑄成大錯,你只是聳聳肩,看著遠方。因為實際上做這些事的人不是你,聽他們說話的人也不是你。你在很遠的地方,在空中,看著他們,大笑著,恨不得馬上笑死。

有的時候你會去公園,你發現其他人也會在那棵躺著長的樹附近。巴茲、吉娜還有其他人。他們一開始因為之前發生的事,對你有些防備,但很快就與你冰釋前嫌。現在,你能大口喝酒,比他們任何一個都要喝得猛,因為你再也沒有顧忌了。你很享受,來一大口,腦袋裡嗡嗡直響,但你知道,對你來說,這些算不上什麼。喝多了就像看到他們為海麗領舞的校園劇《吻我吧,凱特》搭的明亮背景板,令人印象深刻,動人極了,但如果你大聲叫喊著、咒罵著,去推倒它,會發現那不過是三合板造的牆,踢幾腳就可以送進垃圾桶。

多麼驚人的秘密:無所畏懼便力量無窮,一無所有就不會失去什麼。你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你贏得了尊重。人們不會和你找麻煩,因為他們知道一個小小的推搡可能會變成瀝青操場上的拳打腳踢,他們會擔心怎麼和媽媽解釋發生的這些事,而你根本不需要為這件事操心。你不在乎他們會不會受傷、他們有沒有傷害到你——很古怪,不是嗎?——你反而很少受傷了。即使你受傷了,也無所謂,因為你知道你不在那兒,受傷的不是你,他們不會碰你一根指頭。

但有時,你還是希望能夠有點感覺。如果你樂意,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出門,沿著小路往下走,一直走到瑪麗過去住的那幢房子。那裡,總是有隆隆的音樂聲,煙灰缸就放在你腦袋旁邊,香煙煙霧繚繞,四處散落著假身份證,都是他用過塑相片和膠水之類的東西拼接起來的,專門賣給附近的孩子,你就躺在這些東西里,讓他狠狠地和你做。有時,你會在他的屋子裡看到女人——燙過的金髮、緊窄的牛仔褲、細細的高跟鞋,微醺著,翻弄著他的唱片。他讓你待在角落裡等著。等他脫身後,會嘀咕著都是工作一類的借口,走到你身邊。他摟緊你的腰,帶著怒氣狠狠地插進你的身體,他埋怨你能夠控制他,埋怨自己抗拒不了你。你會感到短暫的勝利,因為你控制了他。但在最後時刻,當他的動作加速,臉孔扭曲,發出低吼的時候,你會感覺過去的那隻氣球的繩子就垂在你身邊,你感覺只要你伸出手,就能夠抓住它,但他死死地按住了你的手。

你根本不想未來的事。這才是關鍵。懷孕、受傷、開除、死——你現在隨時都能遭遇這些事。這些都是可能發生的事,你的身體卻還是孩子氣的、嬌小的,就像一隻含苞待放的花蕾。這些不過是其他人的身體會遭遇的問題,是其他女孩的事,遙不可及,是其他人的爛攤子。你曾在廚房裡摔碎了一個不倒翁,留下一地爛攤子,一地玻璃碴兒——你打算把這些玻璃碴兒放進海麗的盤子里。

當你離開身體,在半空中漂浮的時候,這些都失去了意義。這些不過時肥皂劇中才有的事,都是七拼八湊的情節。你偶爾會有些興趣,但更多時候只會覺得無趣。你身邊的人很專註,好像這些事都很重要一樣。你很好奇,他們是如何把所有事都串聯在一起的,好像它們息息相關。似乎在他們生下來之前,他們就已經拿到自己的劇本,而你在過去不小心把它給弄丟了。你有時會為此哭泣:在小賣部排隊的時候,在公交車上扶著欄杆的時候,在報刊亭的時候。你氣呼呼地哭著,對其他人怒目而視,蔑視那些關心你的人。

很快就奏效了。沒有人再來關心你。因為害怕,他們再也不這麼做了。因為你是那個會在走廊里砸東西的女孩,因為你是那個會在食堂里用胳膊肘插隊、亂髮傳單的賤人,因為他們一旦走近去打量你,會發現你根本是個白眼狼。

在公園裡,他們也害怕你。甚至那些年紀比你大的孩子也怕你。他們覺得你令人捉摸不透。你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某天,你可能和其中一個男孩外出,不知廉恥,時不時把你的舌頭塞進他的喉嚨里。你甚至不在乎他有沒有女朋友。第二天,你甚至為了打賭,用煙頭狠狠燙自己的手背。緊接著,就發生了鞦韆架事件。

那天,你們都閑得無聊。你們喝得不夠帶勁,又沒有啤酒了。甚至喜歡在樹叢里做愛的沙仔和喬恩今天也沒有興緻。於是輪到你幫大家想法子找樂子了。

「沿著鞦韆上的橫杠走走怎麼樣?」你說。

他們都看著你。他們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你成功地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來吧。」你說,「你怎麼了?害怕了嗎?」

有幾個男孩很有自信。

「啊。」他們嘀咕著,就像準備上場的拳擊手一樣,活動起肩膀,「我們可以。賭點什麼?」

你來到操場上。架子聳立在你面前:兩個支架,一根杆子穿過支架上的洞,架在上面。太高了——比你印象中的高——但你不在乎。你打量著周圍的這夥人。

「誰第一個上?」你問。

他們互相打量著,都往後退了退。

「孬種。」你說著,十分享受用詞語虐待他們的感覺。這時,你聽見有人說這塊地剛剛被化為領區的管轄地,這話一出,大家面面相覷,你意識到這件事的分量了。「好吧,那麼就我一個人去做好了。先找個人把我弄上去吧。」

巴茲走上前。他舉起手。「啊,艾麗大力士,」他說,「你真的不用逞強。我們相信你。」

你沒有退縮。你必須這麼做。你很清楚。一旦立下誓言,即使會頭破血流,滿臉是傷,你都會一路走到底。

「得有個人先把我弄上去吧。」你重複著,四下張望。

沒有人上前。

「好吧。」你說著,臉漲得紅紅的,「那麼我自己來。」

雖然對你而言有些高了,你的膝蓋和手都被弄疼了,但你還是成功地抓住了那根橫杠。接著你要站在上面。你瞥了眼下面鋪著瀝青的斜坡,感到一陣恐懼,但你還是用盡全身力氣站了上去。你從沒有過這種感覺,你還可能因此喪命,但你並不在乎。

你站在頂上,保持平衡,雙腳在杆子上站好角度,低下頭打量著他們。他們就像小孩打量巨人一樣仰著頭打量你。他們在下面,能看見你的裙底,但沒人笑話你,你也不在乎。就讓他們大開眼界吧,就讓他們去做那些咸濕的夢吧,就這樣墮落吧。

你轉過臉,看著杆子的另一頭。你不能像平常那樣走路,你得小心翼翼地挪過去,但你明白他們都在看著你,你必須表現得自信些。接著你抬起腳步,斜著走了起來,你的腳就像畫在杠子上的一條對角線。一步緊接著一步。突然你的動作變快了,你不得不跑起來,才能抓住杆子,你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腳底一滑,你像不會飛翔的小鳥一樣伸出了雙臂。瀝青地面變了方向,天旋地轉,最終,你的臉和它撞到了一起。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當你清醒過來時,已經在醫院了。吉娜也在,還有穿著衝鋒衣的阿卡拉,已經是午夜了。一位印度裔醫生走了進來。

「噢,親愛的,噢,親愛的。」他一邊說,一邊搖頭,「需要我們離開,讓你一個人靜靜嗎,需要嗎?」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你的側臉。

「另外,」他說,「我們給你縫好了,不過恐怕會留下疤了。也算是教訓,不是嗎?」

他們不希望你看自己的臉,但你還是執意找他們要了一面鏡子。吉娜的粉盒裡,鏡子上還粘著粉。他們擔心你會難過。但當你看到腦袋一側類似弗蘭肯斯坦 身上的縫線,你彷彿看見理查德的玩具火車的軌道繞著你的眼眶,你感到一陣溫暖。你很高興。現在,沒有人會把你們倆弄混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你躺在床上,看著午後的陽光從天花板一直轉移到黃玫瑰圖案的牆紙上,正好照在你用廚房的削皮刀刻下的「該死的!」上。海麗在外面——參加派對,去劇院,或是和其他學校里的女孩一起參加些女孩子們喜歡的活動。當然,你沒有被邀請——你為什麼要出現?你只會把這一切搞砸——你那些取樂的點子只會讓人退避三舍。讓他們都去死吧。你根本不需要他們。他們太無聊了。他們還是小孩子。他們和你不一樣,根本不了解人生。不過,你腦袋上因撞到瀝青地面而來的那個傷口仍舊隱隱作痛。縫合處很癢,他們以為你不會聽到,在學校里都叫你弗蘭肯斯坦。你可不需要這樣的誇獎。

咔嗒一聲,門開了。你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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