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搶走名字 第十六章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媽媽還有阿卡拉出門去買擺在家裡房子樓上最前面的小房間里的傢具。艾麗在傑西卡家玩,但我沒有被邀請,只好被送到鄧克麗夫人家裡,因為他們不放心我一個人待著。

「沒事,親愛的。不用擔心。你放心去吧。」鄧克麗夫人對媽媽說,握緊雙手撐著她的下巴,看起來就像老電影里送士兵上前線一樣,「我們會好好的,對不對?」

我氣鼓鼓地看著大人們。媽媽的眼睛像星星一樣光彩熠熠,阿卡拉站在她身邊,摟著她,彷彿她是他在教堂收穫節慶上贏來的獎品。他們似乎會在去老約翰·劉易斯 百貨商店的路上折騰很久。

「好啦。」鄧克麗夫人說,我們和媽媽還有阿卡拉揮手道別,「我想,你知道媽咪和格林尼先生要買新傢具了,一定很高興,對吧?你們一家人現在應該都已經高興壞了吧?」

我什麼都沒說。首先,因為我從來只稱呼媽媽,不叫她媽咪,媽咪顯然不是她真正的稱呼。第二,這話聽著蠢不蠢呀?好像傢具會活過來,給大家跳舞,或者表演魔術一樣。這不過是任何人都會用、任何屋子裡都會有的傢具罷了,一排抽屜或者一個衣櫃,它們又不會說話。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在那個房間里擺傢具。爸爸自殺之後,媽媽就把那裡的東西全都收進盒子里,所以那個房間一直都是乾乾淨淨、空空蕩蕩的,我覺得這樣挺好。《虛空的造物》也被搬下樓,搬到花園裡,帆布上明亮的顏色伴隨著明亮的火光,穿過了一扇不存在的門,一點點消失了。

自殺。醫生建議我們說出來,毫無保留,於是現在我們不再說「不幸的決定」——但沒有一個人說明它和死到底有什麼區別。自殺,聽起來像是媽媽生日那天阿卡拉帶我們去的那家法國餐廳里點的菜。「我想要自殺配沙拉醬。」我想像著媽媽說這話的樣子,她一向捏著嗓子和服務員說話,「另外麻煩你幫我確認一下,肉要熟一點的,可以嗎?」

小房間被清空後,我曾經趁著媽媽、艾麗還有阿卡拉在樓下看《吉姆讓你夢想成真》 的時候進去看過。裡面很安靜,我喜歡牆壁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的感覺,《虛空的造物》一度靠牆放了很久,在牆上留下痕迹,但現在那些線條已經模糊不清了,而《虛空的造物》也被媽媽扔進花園的角落裡的篝火中,付之一炬。這裡沒有讓我煩惱的記憶,在這裡我不會要求自己表現得像艾麗。我只用站在金色的房間里,眺望街道,乾淨的窗帘的下緣在我面前搖來搖去,就像貓尾巴一樣。我告訴自己這裡是我的地盤,每當我置身喧嘩,都會想著到這個房間,只有這裡能讓我平靜。直到某天,我回到家,裡面有一個男人,站在高高的梯子上,一邊吹口哨,一邊粉刷牆壁。過了沒多久,又出現了一張帶欄杆的小床,於是,這裡再也不能給我帶來靜謐和祥和了,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焦慮,我再也沒有進去過。

鄧克麗夫人打開後門,一股腳臭味襲來。我們撥開珠簾,我抬起手不讓那些掛墜打在我臉上。

「好啦,」鄧克麗夫人用力地笑著,好像我們剛剛翻過了一座山,「你為什麼不進去,去起居室里坐下呢,我給你倒一杯茶,好嗎?」

這聽起來像問句,但我知道根本不是,我點了點頭,走進起居室,坐在靠近比爾的籠子的那張棕色扶手椅上。電視畫面定格在一個溜冰場上,一位男士和一位穿著亮晶晶的紫衣裳的女士正在表演冰上舞蹈。女士的裙子非常短,男士不斷把她舉起來,她飛速轉著圈,露出了底褲,每當她這麼做的時候,所有人都會鼓掌。

「很漂亮吧?」鄧克麗夫人說著,走了過來,手裡的托盤叮噹作響,「沒有誰比得上托維爾和迪恩。」

我覺得用漂亮來形容並不恰當,如果我是那位女士,我一定會讓那位男士把我放下來,告訴他放尊重點,但電視里的每一個人似乎都覺得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演出,於是我也就微笑著,優雅地接過鄧克麗人的茶杯。

「要小餅乾嗎?」她問,搖了搖餅乾罐。

我瞥了一眼,默默盤算著。那些薑餅去年就已經放在裡面了吧,因為我記得聖誕節我和艾麗一起來拜訪鄧克麗夫人的時候,它們已經在裡面了。至於那些醋栗果醬餅乾,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了,我想鄧克麗夫人會在沒有人看著她的時候才吃它們,至於上面的小葡萄乾,只會讓我聯想到蒼蠅,我碰都不想碰。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東西會讓人拉肚子。我伸出手,準備挑選一個,我看見一點點銀色的反光,心猛地一跳。我把手指伸進去摸索,如果是在家裡,我一定不能這麼做,但我幾乎挖了個底朝天,才掏出一塊巧克力威化餅乾。

「真是太謝謝你了。」我說著,有些得意,因為艾麗不在,至少這個下午她沒法像我一樣拿到一塊這樣的餅乾。

鄧克麗夫人穿著睡袍坐在靠近煤氣取暖器的扶手椅里,因為是夏天,取暖器是關著的。「你過來。」她說。

她看著我。我身後,壁爐台上的時鐘響了一聲。馬上就要奏樂了。

「好吧。」她說,「是海倫,對嗎?」

我震驚極了。「是的。」我說。

「哦,是的。當然是海倫咯。」鄧克麗夫人說,「我總算搞清楚一次了。你和你妹妹看著就像同一個豆莢里的兩顆豌豆。」

儘管說這話的是鄧克麗夫人,但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還是很高興的,有人認出我了,我坐著,緊緊攥著巧克力威化餅乾,高興的感覺就像端著一杯滾燙的茶,你什麼都不能說,因為茶不小心就會溢出來。

電視里,另一對冰上舞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你能夠看出那個男人非常想玩那個露內褲的把戲,但是那位女士看起來很兇,不停地揮舞雙手,保持那種釘子般的姿勢。我真希望那個男人用力過猛,她會磕著或者摔倒。

「那麼,海倫。」時鐘再一次發出了呼呼的響聲,鄧克麗夫人問,「你覺得我的新比爾怎麼樣?」

我轉過身,看向籠子,裡面的欄杆上站著的比爾變成了綠色的。時鐘傳來音樂聲,新比爾上下跳著,邀功請賞似的鞠著躬。

「原來的比爾怎麼了?」我問。

「我想它走了,小寶貝。」鄧克麗夫人說著,啜了啜她的茶。

「你的意思是它死了?」我問。

「是的。」鄧克麗夫人說,「它死了。它真的死了。」

我看著新比爾用嘴巴勾著欄杆,在籠子里用力俯衝。

「是自殺嗎?」我問。

鄧克麗夫人凝視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知道什麼嗎?」她問,「我剛剛想起來。你永遠也猜不到我在樂施會發現了什麼。說起來我把它放哪兒啦?」

她費力地支起身子,開始在起居室里翻箱倒櫃,掏出許多破玩意兒——這兒比那次「不幸的決定」之後位於二樓的小房間還要可怕,雖然那時候媽媽晨昏顛倒,白天睡覺,夜晚卻醒著,四處晃蕩。

「啊哈!」鄧克麗夫人大叫一聲,手裡捧著一個硬紙板箱。那是一個四子棋遊戲盤,有人用透明膠帶纏住了邊,這樣就不會漏出來了。「你們這些小傢伙喜歡這個,對嗎?」

我想說在我們大概六歲的時候的確會喜歡這東西,但現在我們已經過了七歲生日,馬上就要八歲了,這個遊戲顯得太幼稚了。但是我還記得按照海倫的教養行事,於是我說「是的,我最喜歡了」,同時還裝出開心的樣子。

鄧克麗夫人在我們之間的小桌上擺好棋盤,我撕開巧克力威化的包裝,想給自己一點獎勵。我像過去一樣,把小棋子塞進棋盤裡,同時我大口咬了下去,但我咬到的不是柔滑的甜甜的東西,接著我聽見嘎吱嘎吱的聲響,感覺嘴裡像有沙子,於是我低下頭,威化上裹著的不是巧克力,而是青苔。

我的喉嚨一緊,胃開始抽搐,但海倫絕不會被噁心到,我選擇閉上眼睛,生生咽了下去,我強忍住眼淚,那眼淚一半是因為噁心,一半是因為甜美的期待化作泡影。我把剩下的巧克力威化放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接著專心致志地玩起遊戲。即使對手是個無聊透頂的人,我還是會時不時給出「噢」或者「啊哈」之類的禮貌回應。艾麗和傑西卡在傑西卡家的遊戲室里找樂子的畫面浮現在我面前,遊戲室在車庫上,那裡沒有大人,可以隨意爬到梯子上,說悄悄話,但我竭力忘記這些,專註於眼前的遊戲。我想,我可以用海倫的方法贏回屬於我的一切,即使現在,即使是在經歷了一切之後,仍舊有機會真相大白。鄧克麗夫人肯定會對我印象深刻,會告訴媽媽海倫是個好孩子,或許媽媽和阿卡拉會忙著想新傢具的事,忘記理會誰是誰,這樣在傑西卡家玩過變裝之類的遊戲的艾麗回家後或許就會暴露出她的本來面目了。

我專註地想著我的計畫,鄧克麗夫人則指了指剩下的巧克力威化說,非洲的小朋友們有東西吃就會很高興。於是我把它拿了起來,一口咽了下去,雖然它會黏住我的牙齒,會在我的胃裡翻江倒海,但我不在乎,只要它能幫我變回海倫,我做什麼都可以。我要讓遊戲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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