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送來了各種各樣的紅色、金色和棕色,你只要置身公園那棵躺著長的樹下,就能感受到了。那棵躺著長的樹很久之前就長成了一條巨大的淑女裙形狀了,她往右倒在了地上,如果你藏在樹下,外面的人就發現不了你,除非是在冬天,淑女把衣裳脫掉了,那會兒,天氣讓人冷得發抖。
今天,我們得在躺著長的樹這兒待一會兒,因為媽媽和阿卡拉晚上要辦派對,需要地方做準備,派對邀請了阿卡拉的同事還有媽媽的朋友蘇珊,蘇珊的笑聲就像電話鈴一樣乾脆、響亮。需要地方做準備的意思是,需要擺脫我倆的胡攪蠻纏。我們想幫忙,但被看作胡攪蠻纏。我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有一次媽媽午飯的時候做了烤肉,肉汁灑在了地板上,我拿起擦茶杯的抹布準備幫忙,就像海倫過去常做的那樣。但這一次不一樣了,媽媽任由肉汁灑在地上,一點也不介意——她過去可沒這麼說過。那天,我們就像艾麗的作業本中被撕下來扔掉的那一頁一樣,被拋棄了。午飯的時候,阿卡拉把我們推出門,往艾麗的手裡塞了五塊錢,告訴我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艾麗用它買了一個小淚娃娃,接著,我們就坐在躺著長的樹下,盯著小淚娃娃發獃,看她會不會活過來,但她一直躺在盒子里,直到天黑都沒有動過,我們猜她大概被嚇到了。
這個星期六安排得滿滿當當的。早上我們去超市。媽媽的心情很好,沖著所有人微笑,鞋子噔噔直響,走得飛快,我們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她。我們先去了賣化妝品的地方,她和一個穿橙色衣服的女人聊了很久,討論什麼顏色最適合她。媽媽的信用卡插進機器,發出吱吱的聲響,接著吐出一張紙,你得在紙上籤你的名字。接著我們又去了美甲店,那兒可以用小刷子蘸各種各樣的顏色把每片指甲畫成舌頭那樣。
艾麗在一旁看著,興奮起來,躍躍欲試。
「能把我的指甲也塗上顏色嗎?」她問。
媽媽笑了,雖然艾麗有點沒大沒小的,但媽媽還是拍了拍她的腦袋。
「等你再長大一點才可以,小甜心。」她說。
「我可以嗎?」我也附和道,我也是小甜心。
媽媽狠狠瞪了我一眼。「看在老天的分上,艾麗,」她接著說,「我剛剛不是說了不行嗎?」
接著就該給我們買衣服了,我們簡直長得和拓普西牌爆米花一樣快,時間總是一眨眼就溜走了。過去,在媽媽心情好的時候,我特別喜歡買衣服。她會拿著購物籃在商店裡轉來轉去,然後把她覺得好看的東西都扔進籃子里,還會特別為我挑些東西,因為我很可愛。但今天,媽媽特意挑了東西給了另一個海倫,她以為艾麗是我,給我的只有一件實用的內衣和看起來為五歲小朋友準備的裙子。我默默地穿上它們,但艾麗從試衣間里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有淺粉色蝴蝶結的公主裙,所有人都在為她鼓掌驚嘆,彷彿她是辛德瑞拉,我卻忍不住不停地用手撕扯蝴蝶結,直到蝴蝶結被我撕爛。
媽媽拿著另一籃衣服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我抓著蝴蝶結,上面還掛著蜘蛛腿似的絲線,她頓時臉色發白,二話不說,就帶著我們離開:「不許還嘴,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說一個字,就有好戲看了。」她不得不買下所有東西,甚至包括那些不合身的。開車回家的路上,車一路轟鳴,好心情一掃而空。
現在我們在躺著長的樹這兒,艾麗在自說自話,只剩我們倆的時候她總這樣,說個不停,沒有一刻消停。她不斷旋轉,炫耀她美麗的新裙子,裙子背後釘著扣子,電影里的新娘也穿這樣的衣裳。她說過幾天她要問問媽媽能不能給自己買一雙「魔法腳步」鞋,夏洛特還有其他人就有這種鞋,她想知道是不是鞋底真的藏著一把有魔力的鑰匙,能帶她去另一個世界。
我知道這是假的,因為去年納蒂亞一到午休時間就想瞬間移動到其他地方,但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甚至讓她轉了三圈,鞋跟都發出了咔嗒聲,但最後她還是站在原地。但我什麼都沒說,她穿著本該屬於我的裙子在落葉、煙蒂和看起來像是爆炸了的粉紅色糨糊彈的破氣球上翩翩起舞,而我只能穿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裳看著她。突然間,我意識到,這才是最悲傷的事。
「當然啦,你不可能有和我一模一樣的鞋。」艾麗說著,轉著圈,把手伸到頭頂,好像她是芭蕾舞演員,「你只能穿其他的鞋子,這樣人們才能把我們區分開。我希望媽媽給你買上面有橫杠的回力鞋,或者——」
她頓了頓,看著我。
「你哭了。」她說。
我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她走過來,看著我,好像在參加學校組織的去動物園的活動,而我就是那隻困在展櫃里,眼睛周圍長著菱形鱗片的蜥蜴。
「你為什麼哭了?」她說著,伸出手指擦掉了我的眼淚。
我張開嘴巴,想一吐為快,但所有詞都攪在了一起,最後,我爆發出一陣大聲的哀號。
她嘆息一聲。「如果你真的想要『魔法腳步』鞋,我可以和媽媽說,讓她給你買一雙。」她的語氣像在對待嬰兒。
我搖了搖頭。「不,不是為鞋子。」我想說清楚,但發出的是艾麗式的嗚咽,「為了所有的事情。我一直在扮演你。我不想繼續下去了。我希望一切恢複原狀,和阿卡拉來之前一樣,和遊戲開始前一樣——那天之前。」
艾麗的表情就像被關掉的電視機一樣不動聲色。她開始旋轉,想重新像芭蕾舞演員一樣轉圈,卻被我攥住了胳膊。
「求你了,艾麗。」我說,「我沒有和你開玩笑。我真的很不開心。求你了。」
艾麗看著我,眼睛眨了眨,臉上散落著一縷怎麼編也編不進髮髻的頭髮。
「求你了,艾麗。」我又請求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否則我會無地自容,「求你了,只有你能幫我。」
艾麗靜靜地看著我。她伸出手,手指在我眼睛周圍畫著圈。我能感覺她的手指划過我的皮膚。
「你希望我做什麼?」她問。
就像阿卡拉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呼嚕著說他還不想睡覺,我的胸口有什麼要炸開了。我把手攥成拳頭,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我深吸一口氣。
「向我保證,再有人看見我們,我們就說出真相,告訴他你是我、我是你。」我說。
艾麗就像面對鄧克麗夫人的鸚鵡比爾時那樣把腦袋轉向一邊。
「好的。」她用一種奇怪的陌生的語氣說,「再見到一個人,我們就這麼對他說。」
現在我很興奮。我終於要回到正軌了,我們要出去,四處晃蕩,在公園裡找一個人,結束我們的遊戲。但我不能讓艾麗意識到我有多開心,所以我只是跳了跳,在落葉上做了一個傳球的假動作。接著,我坐在一根躺在地上的木樁上,看著艾麗旋轉啊跳啊,我的身體卻像氣球一樣就要飛起來了。
我們該走了。我從躺著長的樹下鑽出來,看見坐在操場上的人不是別人而是瑪麗時,你知道我有多興奮嗎?現在我需要做的不過是忍住心中的尖叫,因為我知道煮熟的鴨子飛不了了。
「是瑪麗。」我說,我看見艾麗的臉上充滿憂慮。接著她就像鳥抖動羽毛一樣搖了搖身子。說到就要做到,這是艾麗都懂的道理。
「好吧。」她說,「我們走吧。」
我們走上前。瑪麗坐在一架鞦韆上,雙腿蹬著瀝青地面,直愣愣地看著遠處的樹木。她似乎沒有看見我們走過來了。我們上次見到她,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樣,已經準備好懲罰和教訓艾麗了,尤其是她知道艾麗乾的這件淘氣事之後。
「你好,瑪麗。」我走過去,「你還好嗎?」
瑪麗朝我們轉過臉來,頓了頓。「噢,你好。」她看著我們倆之間的某個地方說,好像我們還站在公園的那一邊,正從池塘附近走來。
「我們一直在找你。」我說,「你去哪兒了?你是去曼徹斯特的舅舅家了嗎?」
瑪麗聳了聳肩。「度假。」她說。但奇怪的是,瑪麗說「度假」這個詞的語氣,讓你覺得這是最陰暗悲傷的詞。九月過後,暑假就結束了,樹叢里也開始有冬季的風低語,但為什麼瑪麗還穿著短裙和短袖上衣?
但我沒有問這些,我太激動了,腦海被最重要的那件事佔據了。我張開嘴想要談論那個遊戲,說出所有秘密,但我還沒開口,艾麗就問:「你的腿怎麼了?」
這時我才發現,瑪麗的腿上都是青紫色的痕迹,手腕上也是,就像嵌進皮膚里的手鐲。瑪麗的膝蓋上還有一塊大的傷疤,像是追趕校車的時候摔了一跤。
瑪麗看著艾麗,一言不發。接著她的目光又轉向樹木。她身後,一隻可樂罐子滾過操場,彷彿正急著趕往哪兒,彷彿它還有許多該去但沒有去的地方。
我想講遊戲的事,我有些躁動,大喊道:「瑪麗,瑪麗,我們有秘密要告訴你。」
接著我看著艾麗,因為這也是她的秘密,不是我一個人的秘密。「說吧。」我說,「你得兌現承諾。」
艾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