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周末,我要去找你。和你在一起,日子會過得多麼愜意!
前幾天,有人帶我去見在宮中執事的某貴夫人,因為她頗想看看我的外國面貌。我覺得她很美麗,足當得起我們主上的青睞,也配在他寵幸的神聖后宮佔一尊嚴的地位。
關於波斯人的風俗習慣,關於波斯婦女的生活方式,她向我提出千百條問題。我彷彿覺得後宮生活並不合她口味,一個男子獨佔十或十二個婦女,令她發生反感。她不能不羨慕男人的幸福,同時憐憫那些婦女的處境。由於她喜歡讀書,尤其小說與詩歌,她希望我和她談談我們的小說詩歌。我對她講的種種,加倍引起她的好奇。她請我在隨帶的書中,翻譯一段給她看看。我照辦了,而且隔了幾天,就給她送去一篇波斯故事。你看見這故事譯成了外文,也許引以為快。
伊卜拉欣的故事
在昔克·阿里·可汗的時代,波斯有一婦人,名叫蘇爾瑪。神聖的《古蘭經》她能全部背誦,當時沒有一個祭司能比她更善於了解神聖先知們的遺訓,阿拉伯博士們無論弄什麼玄虛,她沒有不能洞穿內幕的。她不僅知識廣博,又因有一種輕鬆愉快的精神,使人不易辨別她是在娛樂聽者,還是在教導他們。
一天,她和女伴們在後房內院的一間廳堂上。有女伴問她,對於死後的情況作何感想,是否相信經學博士們的傳統說法,認為天堂只為男子而設。
「這是一般人的感想,」她對她們說,「人們不遺餘力地侮辱我們女性。甚至有一民族,散居全波斯,就是所謂『猶太民族』,根據他們的聖書,認為我們女子沒有靈魂。
「這些帶侮辱性的意見,無非來源於男子的驕傲。男子們想把他們的優越地位一直保持到死後,不曾想一到『最後的一天』,所有的生靈全以虛無的身份出現在上帝面前,他們之間除了各人的陰德,再無其他特權。
「上帝的恩澤是寬廣無垠的。正如陽壽已盡的男子,如果生前沒有濫用他們加在我們女子頭上的權力,可以進入天堂,那裡充滿美貌動人的天女。美到這種程度,倘有塵世男子看見她們,他一定立刻自殺,因為急於上天去享艷福。女子們也一樣,有德行的將去極樂世界。在那兒,和供她們使用的天上的男子們在一起,她們將陶醉於源源不竭的歡樂中。她們各人將有一座後房,把那些男子禁閉在其中,用若干閹奴——比我們的閹奴更忠心——來看守他們。」
她接著又說:「我在一本阿拉伯的書中讀到,有一個人名叫伊卜拉欣,非常嫉妒,令人不能忍受。他有十二個妻子,全都美麗絕倫,他卻用非常凶暴的態度對待她們。他的閹奴和後房的牆垣,他認為都不可靠。他將十二個妻子幾乎整天關在房內,閉門落鎖,不許她們互相見面,也不許互相說話。因為即使無邪的友誼,也引起他的嫉妒。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反映他的粗暴天性。他嘴上從未說過溫和的字句,他的任何微小動作,都是為了加強對於女人的奴役。
「一天,他把她們全體集合在內院的廳堂上。女人中有一個比其餘的膽大,責備伊卜拉欣本性惡劣,說道:『人若想盡辦法要使別人怕他,結果必先令人恨他。我們不幸極了,不能不期望有所更變。別人處在我的地位,也許會盼你死,而我只盼我自己死。無法與你生離,只好希望死別,倘能與你分別,死亡對於我也是很甜蜜的。』這一番言語,本該感動那男人,卻反而使他暴怒若狂。他拔出匕首,刺入女人的胸膛。『親愛的女伴們,』女人用奄奄一息的聲音說,『倘若蒼天憐憫我的德行,你們的仇一定能報。』說到這裡,她就離開了她不幸的生命。她來到極樂世界,生前正經的婦女,在那兒享受著日新月異的幸福。
「她先看見一片草地,有如含笑的面孔,在鮮艷的花色掩映之下,愈顯得草色碧綠。小溪一泓,比水晶更瑩潔,在草地上畫出無窮的曲折。她接著進入迷人的小樹林,只有眾鳥恬靜的歌聲,打破林中的幽寂。再往前走,迎面而來的是華貴的花園,大自然點綴那些花園,在簡單之中,盡富麗堂皇之能事。最後她發現了一座非常講究的宮殿,這是為她而設的,其中充滿著天上的男子,供她取樂。
「男子之中,有二人立刻過來替她解衣;別的男子將她扶入蘭湯,替她沐浴,並且灑以最美妙的香精。接著,替她換上新衣,和她的舊衣相形之下,顯得華麗無比。然後領她到大廳上去。她看見廳上的火爐燃燒著檀香木柴,桌上羅列著奇珍異味。彷彿一切都助成她官能的極大歡喜:在這邊,她可以聽柔和悅耳的天上音樂;在那邊,她只看見天上的男子們在舞蹈,他們專心致志,博取她的歡心。然而這許多樂趣,無非是藉此在不知不覺之中把她引向更大的樂趣。人們引導她來到房中。於是,再一次解衣以後,他們把她抱到極講究的床上,兩個美貌惑人的男子張臂歡迎她。她到這時已經陶醉,高度的歡樂超過了她的慾望。她對男子們說:『我已完全不由自主,如果我不敢保自己是長生不老之身,我簡直以為快要死了。實在夠了,放下我吧;強烈的歡樂,使我不能自持。是的,你們讓我的官能稍稍平靜一些,我又開始呼吸,神志也恢複了。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將燭台拿走了?為什麼我現在不能仔細看你們天神的美貌?為什麼我不能看?……但是為什麼要看呢?你們使我回到了當初的狂歡。啊,神呀!這一片黑夜是多麼可愛!怎麼!我將成為長生不死,而且和你們一起長生不死?對嗎?……不,我請求你們饒恕,因為我看你們這些人,是永遠毋須求人饒恕的。』
「接連命令了幾次以後,人們終於服從她,但他們是在她很嚴肅地要求時才服從的。她懶洋洋地休息了一會兒,在他們懷中睡著了。睡了兩段時間,她消除了疲勞。她接受了兩個吻,忽然又熱烈起來,睜開了眼睛。她說:『我很不放心。我怕你們不愛我了。』她不願長時間停留在這疑竇中,因此他們給她所要求的一切說明。她嚷著說:『我大夢已醒。請原諒,請原諒!我對你們很有把握。你們閉口無言,但是你們用行動證明,勝於千言萬語。是呀,是呀!我向你們實說:從來沒有人這樣相愛過。可是,怎麼!你們二人都來爭寵,看誰能說服我?啊!如果你們爭執不休,如果你們以我敗北為樂,再加上你們互相競爭的雄心,那麼我就完了:你們兩人一定都是勝利者,只有我一個人是戰敗者;但是我要使你們的勝利付出極高的代價。』
「這一切,到了天明,才告中斷。她的忠心而可愛的僕役們走進房來,叫那兩個青年人起床。兩個老者帶他們回到原處,禁閉起來,以備她隨時取樂。接著,她也起床,先穿簡素動人的便裝,召見把她當偶像崇拜的宮廷人眾。稍後,她戴上最華麗的飾物。那一夜增加了她的美麗,她的容光更富於生命,她綽約的姿態更富於表情。一整天,無非是舞蹈、奏樂、宴飲、遊戲、散步。並且人們看見阿娜伊絲 時常偷偷地走開,飛跑著去找她那兩個青年人。隔了一會兒,在這種珍貴的會晤以後,她又回到原來的人群里,她的容顏更顯得安詳明朗。最後,天色將近黃昏,大家整個兒看不見她了。原來她自己關在後宮,她說願意和宮中禁閉著的那些長生不老的永恆伴侶們互相認識。於是,在那最隱秘、最迷人的處所,她巡視了她的五十名美麗出奇的奴隸的住室。整整一夜,她從這間房漫步到那一間,到處接受永遠不一樣、可也是永遠相同的頌讚。
「長生不老的阿娜伊絲就是這樣度過日子的,有時沉湎在熱鬧的歡樂中,有時玩賞著清靜的樂趣;或被一群光彩煥發的人所讚揚,或被一個狂熱的情人所獨愛。她時常離開快樂的宮殿,到野外的窯洞里去,足跡所到之處,好像開遍了鮮花,各種娛樂成群結隊歡迎她。
「她在幸福的宅第中,已經住了一個多星期。那些天以來,她一直緊張、激動到極點,沒有思索的餘地。她享受幸福,而沒有認識這幸福。她得不到一刻安靜,使靈魂自己省察一番,並且在熱情寧息的寂靜中,傾聽自己的聲音。
「快樂的仙人們,由於激烈的歡樂,很少能享受精神上的自由。因此,他們對於當前事物的執著是牢不可摧的,而對於過去的事物完全置之腦後,他們在塵世曾經認識過或愛過的一切,絲毫不再使他們操心。
「可是阿娜伊絲卻具有真正哲學家的精神,幾乎在深思靜慮中過了一生。她思路深遠,超過平常人認為一個孤獨女子所能達到的程度。從前她的丈夫使她過嚴肅的隱居生活,所剩下的只有這一好處。就是這種精神力量,使她能蔑視當時打擊了她的女伴們的種種恐怖,使她蔑視死亡,而死亡終於成為她苦難的終點和幸福的開始。
「於是她漸漸脫離歡樂的陶醉,獨自關閉在宮中某一殿堂里。對於過去的生活和當前的幸福,她盡情地作了一些甜蜜的思索。想到她女伴們的不幸,她不禁淚下:自己身受過的磨難,自己容易感動。阿娜伊絲不僅以同情自足,對於那些不幸的女伴,她格外深情,她覺得有援救她們的必要。
「她命令身邊的年輕人之一,扮作她原來丈夫的狀貌,到她原夫的內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