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疑的箱子 第四章

她再度跟「POTAGE」的老闆低頭道歉,離開了餐廳。

她用手帕擦拭前額,吐出一口大氣,終於感覺輕鬆了一些。

今天星期四,下午在翻遍了佐藤屋裡各種玩意之後,終於找到了旗子。

「超好吃!特製午餐,六百七十日圓」。她仔細地用熨斗燙過寫著華麗字體的長布條,細心地捲起來,還給了餐廳老闆。

本來打算帶佐藤一起來的,但從星期一上午開始,他就一直在跟她玩躲貓貓。

她望向街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六點了。天上的雲層更暗了。

得在下雨前回去才行。結子掉頭加快了腳踏車的速度。

就在此時她看見了穿著工作服的壯碩男子。

他走過四葉川上的橋,往這裡走來。雖然還隔著四、五十公尺,但從體型看來是碓井不會錯。

這就叫做奇遇吧。星期一飯塚打電話告訴她碓井突然失蹤了,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現在過了三天,這次他主動出現在她面前。

那天傍晚的救護車停在某家工廠前面。

那家做金屬板加工的工廠有工人受傷了。受傷的是個滿臉痘痘的年輕男子,他手上包著繃帶。

看見他手腕上滲出的血跡,讓她聯想到碓井的無名指,他的割傷是飯塚工廠的轉盤造成的。

轉念一想這些工廠是並排的。每家工廠都有危險的機器,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其實也並不稀奇。

就算知道救護車跟碓井沒關係,結子心裡仍舊七上八下。離開現場之後,她繼續騎車沿著下游前進。

到了下一座橋的地方,她看見體型龐大的飯塚騎著小綿羊。

他可能正好在外面辦事,很稀奇地穿著襯衫,連領帶都打了。飯塚看見結子,只說了「沒有」這兩個字。

然後他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他的員工打電話來說:「找到碓井了。」

碓井在酒館街西邊的家電量販店。他從店裡出來的時候被飯塚的員工看見了。

結子當然很高興碓井沒事,但他去的地方更讓她高興。

家電量販店。他打算開始購買烤麵包機、洗衣機等生活必需用品吧。一定是先去逛逛的。

也就是說碓井打算繼續活下去。

這樣的話她想多少幫他一點。結子從錢包里拿出五千日圓遞給飯塚。「幫我把這個給碓井。」

今天早上飯塚打電話來說,碓井前天星期二、昨天星期三也都去了同一家量販店。

今天他也打算去那裡看各種商品吧。

(……不,不對。)

那家量販店星期四公休。

(那他要去哪呢?)

碓井一直低著頭走著,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她。

叫他一聲吧。結子堆起笑臉,踩著腳踏車踏板。

但碓井卻突然轉進左邊的巷子里不見了。

結子騎著腳踏車,在他轉進去的巷子前停下來,從建築物的陰影中看過去。

看見碓井背影的同時,結子聽到不知從哪傳來的卡拉OK歌聲,聞到雞肉串燒的味道。

這條巷子是酒館街。

碓井在一家居酒屋前停下腳步,拉開門探頭進去。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但並沒有進去。

結子推著腳踏車跟上去。

碓井接著打開隔壁酒吧的店門,他進去了一會兒,但立刻就又出來了。

接著他又一一看了附近的居酒屋和小吃店,但都沒有進去。

他可能是在看價錢和菜單吧。不管怎樣他應該是在選打算光顧的店,不會有錯。也就是說他打算喝酒。

結子咬著嘴唇,望著他穿著工作服的背影。

他食言了——。她侮恨地心想,糟了。自己不應該隨便給他錢的。

碓井在第五家店推開門看了一下,就進去了。這次他沒有出來。

那是一家叫做「味樂」的和洋居酒屋。

結子站在能夠看見居酒屋門口的地方。

但過了兩三分鐘後,路人奇特的眼光讓她發現自己形跡可疑,只好再度開始往前走。

她走過「味樂」門口,從門上的小窗看了店裡一眼。

碓井在最裡面的櫃檯座位。

結子走過店前,轉過街角的時候,「但是——」

她突然想起自己沒寫完的文章。

「但是,現實跟理想差太多了。説老實話,我感到非常疲倦。我在做的事是否都是徒勞呢?以前心中隱約的疑問,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漸漸變成確信……」

她推著腳踏車繞著附近的建築走了一圈,再度回到能看見「味樂」門口的位置。

碓井剛好從店裡出來,他進去不到十分鐘。

結子躲在陰影中。

碓井仍舊低著頭,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結子盯著他的側面,想看清楚他的臉是否因為喝酒而泛紅。但是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之後,結子把腳踏車停在「味樂」門口,很快看了一下旁邊的菜單。

日本酒小瓶三二〇日圓、大瓶六三〇日圓

啤酒一杯三四〇日圓、中壺四四〇日圓

毛豆二五〇日圓

串燒每串一三〇日圓

菜單跟價錢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碓井為什麼選擇這家店呢?她抱著疑問推開店門。

除了櫃檯之外,店裡還有狹窄的榻榻米座位。坐個十五、六人就滿了。現任店裡有五個客人。

她環視店中。

一尊滿大的招財貓、老式的電視、還有不知什麼人簽名的幾張色紙……。放眼望去大概就這樣。店內的裝潢和設備也跟這附近其他的店家沒有什麼差別。

「歡迎光臨。」

剛才在櫃檯後面洗東西,似乎是店主的男人,轉向她大聲說道。

(幹嘛啊?)

結子用疑問的表情望著老闆。後者仍舊沒有移開視線,半張著嘴一直瞪著她看。

五個客人也一樣,大家都中斷了談話,一齊朝結子望來。

「這位大姊,」

一個坐在榻榻米上喝酒,剃光頭的男人打破幾秒鐘的沉默說:「你剛才是不是在那裡啊?」

男人說著朝櫃檯末端的座位抬抬下顎。

(啊,原來如此。)

電視擺在那裡。現在的畫面是本地的神社,這是觀眾寄到電視台的錄影帶。昨天「問問此人」的單元結束後,也是這個節目。

原來如此。一分鐘前電視映像管里的人物突然出現在眼前,大家都會驚訝吧。

結子覺得耳垂髮熱。她說:「有點事情想請問。」

她對抗著眾人的視線,走近櫃檯。

「剛剛出去的那個人,點了什麼,喝了多少酒?」

她不想覺得自己遭人背叛。日本酒的話一合 ,啤酒的話中壺一壺,這樣的話還可以通融。結子一面問老闆,一面在心裡當場決定「容忍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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