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幫了我大忙。」啟子很快說完下了車。
「主任,」開車的後輩從駕駛座上傾身過來,「您該休息一下。」
「為什麼?」
「臉色不太好啊。班長好像也很擔心您。」
「我休息的話,沿路殺人魔也會乖乖去睡覺嗎?」
啟子強忍著強烈的頭痛,開玩笑似地回答。
後輩抿起嘴,抽身回去坐好。
她在把鑰匙插進自家門鎖之前,先轉動門把,確定強度。
人手都去支援重案組,調查竊盜案的人力就變少了,現在還是小心為上比較好。
她一進家門立刻叫女兒:「菜月。」
沒人回答。浴室傳來水聲。她好像在洗澡。
客廳的桌上攤著報紙。四小時前自己在刑事課辦公室看的同一份報紙的版面。
最近女兒每天都看社會新聞版,是想多知道一點母親的工作內容嗎?
啟子在工具箱里找出筆形手電筒,在桌旁坐下。腦子裡仍舊是橫崎的面孔。
(那傢伙到底打算做什麼……)
不一會兒,菜月從浴室出來了。啟子看見她頭髮沒濕,顯然不是去泡澡,可能是洗了浴缸吧。
「坐一下。」
啟子指向對面的椅子,另外一隻手從包包里拿出一張照片。
橫崎的照片。她離開留置區之後就去了資料室,調閱了之前案件的檔案,複印了一張裡面的照片。
「看這個,」她把照片放在菜月面前,「好好看清楚,記住這個男人的臉。」
菜月拿過照片。
「這傢伙叫做橫崎。最近常常聽到『跟蹤犯』這個詞吧。這傢伙就是。這人很惡劣,被他盯上的對象他會緊追不捨,好像貓一樣固執,所以渾名叫做貓崎。他以前曾經纏著離婚的前妻不放,最後用刀片割傷了她。」
菜月看著照片點點頭。
「然後就被媽媽逮捕,送進監獄了。所以可能對媽媽懷恨在心。」
菜月眨了兩三次眼睛。
「橫崎出獄了,現在住在車站。就是杵坂站那邊的流浪漢紙箱屋那裡。也就是說離我們家很近。所以媽媽有點擔心。」
菜月抬起頭來。
「沒錯,就是你之前說的『回禮』。他可能盯上我了。我剛說過他就是那種個性的傢伙。這只是假設啦,但菜月也可能有危險。」
菜月把照片還給她。
「你拿著。」啟子覆住女兒的手,繼續說道:「幸好橫崎現在被拘留在警察局。但再過十天可能就出來了。」
她問過竊盜課,逮捕橫崎的理由只有「看見眼睛下方有傷痕的男人」這句目擊者證言而已。要是沒有任何其他物證的話,拘留期限到了之後,他被釋放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沒問題,不用擔心。那種男人媽媽會對付他的,媽媽絕對會保護菜月。總之你先記住他的長相,不管在哪看見他都立刻逃開就是了。知道嗎?」
菜月沒有出聲,只點點頭。
啟子摸不著頭腦。分明是緊急情況,她又要不說話了嗎?
「好好回答啊。你又有什麼不滿意了?告訴我啊。」
菜月果然不肯回話。
啟子輕拍桌面,算是多少發泄了一點怒氣。
「我要出門。」說完她走向玄關。
走出家門她先察看了信箱,裡面果然有一張明信片。
上面用稍微往右上斜的字跡寫著收信人「羽角啟子女士」,送信人「菜月」。筆跡是她見慣的,但這次的明信片不是普通的空白明信片,而是有畫的的明信片,這跟往常不一樣。
收信人底下寫著:
打算追小偷追到什麼時候?
反面是野草的照片,並無特殊之處。
啟子又看了一次內容,好像是在責怪她晚歸。這是菜月又不說話的原因嗎?
最近的確都過了半夜才回家。昨天甚至在署里過夜。
(但是)
啟子覺得肩膀上好像負著重荷。為了這種理由就任性耍脾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
而且呢,「我追的可不是小偷,是殺人犯啊。」
啟子不禁自言自語。她經過多少努力,才從竊盜組被拔擢到重案組,這種錯誤讓她有點惱火。
——你有更重要的案子要辦吧。快點抓住殺人犯啊。
前些日子菜月這麼說,她以為女兒對母親的工作有了比較深入的瞭解,但好像是她誤會了。
話說回來,有這種誤會的可能不只是菜月。不管是殺人犯還是竊盜犯,不管是負責什麼的警察,大家都一起追捕。小學生對警察的認知大概都是這樣吧。
她把明信片塞進外套口袋,走出大門。
她一路走到站前廣場。
每一個紙箱屋都沒有動靜。那些流浪漢好像都睡著了。
她接近五個紙箱屋裡最新的一個。
橫崎一定就住在這裡。
他入獄之前住在市外的乾凈小公寓里,現在誰住在那裡呢?他失去財產果然是因為民事訴訟吧。要是這樣的話,他的前妻跟他要了多少賠償金呢?
啟子一面想著,一面回憶橫崎在拘留室說的話。
——您能來跟我見面嗎?
他用粗嘎的聲音這麼說,一開始啟子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您能來跟我見面嗎,羽角女士。」
橫崎毫無抑揚頓挫地重複。
「我現在不是來了嗎?」
橫崎慢慢地搖頭。
「我說的是在會客室見面。」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刑警不能跟嫌犯在拘留所的會客室見面,的確有這麼一條規矩吧……。
「沒辦法。」伊丹插進來說。「會客時間只到下午四點,早就已經過了。不能壞了規矩。」
「我不是說現在,改天吧。」
橫崎看也不看伊丹一眼,只望著啟子。伊丹好像很不爽地大聲說:「明天不行。你明天要接受偵訊吧。——真是的,讓你見到她就該謝天謝地了。現在刑事課大家都在忙著偵辦殺人案,還特別為了你這個小案子騰出時間呢。」
「那就後天。」
伊丹沒有說話。
啟子也沒有回答。不,是無法回答。這當然是因為她在推測橫崎的真正意。
為什麼要在會客室呢?他是要使什麼手段嗎?打算威脅她「把脖子洗乾凈等著」嗎?啟子完全不明白。
但是有兩點非常清楚。
第一,橫崎果然盯上她了。他不只搬到附近來,甚至還提出要私下會面這種動機不明的要求,推斷他計畫復仇應該沒錯了吧。
第二,自己完全沒有一點答應對方要求的意思。
她在紙箱屋前蹲下,為了保險起見出聲招呼。
「有人在嗎?」如她預期沒有人回答。
經過站前廣場的人都斜眼看她。她在背後感覺到他們的視線,拉開紙箱屋的門。
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
她打開筆形手電筒。微弱的光線第一個照到的是骯髒的被子。啟子忍著作嘔的感覺,慢慢地移動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