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布,45歲,阿布咖啡老闆
人不可能是我殺的。我跟美寶也不是情侶,大樓那邊發生的事我是接到小孟電話才知道,真是鬧翻天。現在咖啡店還沒辦法營業,但我希望儘快恢複營業,房租壓力也有,主要是,或許店開著,更容易找到殺美寶的兇手,這是我的想法,一定是某個客人,或者我不認識的。目前警方鎖定的美寶的男朋友們,哎呀,想到美寶竟然有超過兩個以上的男朋友,簡直跌破眼鏡。你如果認識她,你就會跟我一樣吃驚。私底下我們都叫她仙女,你知道嗎?是小孟開始的,說像《天龍八部》里的仙女姐姐,小孟暗戀她啦,我可沒有。我現在的樣子很明顯吧,喜歡穿什麼就穿,我敢說我臉上就寫著「gay」,不過如果你看不出來,表示我還有點man。
以前就有些男人老是來纏,所以晚班美寶都不站櫃檯,讓賣酒小弟去顧。那些男客人喝了酒,免不了毛手毛腳,以前在夜店的時候就這樣了,所以我不讓美寶繼續待在夜店裡。她人漂亮,心思單純(當然事後看起來她也未必是小白兔啦),雖然我一直想幫她介紹個金龜婿,但總不能找個夜店咖。
之前有過很瘋狂的客人,是附近的上班族,送一百朵玫瑰,情人節時企圖包下整個咖啡店,我們不讓人包場的,麻煩。我最恨人砸錢,那個上班族纏了美寶大半年,不過美寶真是EQ高,事情處理得沒話講,漂亮!也沒鬧大,也沒讓人難堪,只是後來那人交女朋友了,就不再到店裡來。這些當然都是小孟講給我聽的,有小孟在,我放心,這個小T是護花使者啊!
但我另外還有懷疑,是附近小兒科診所的院長,那人好像也纏美寶很緊,看起來超斯文一個中年人。每周都訂兩個蛋糕,很老派啦,但聽說有太太了。我跟美寶講過,有太太的不能碰,很麻煩,沒想到後來美寶的男朋友也是有太太的。真是昏頭。
可能的名單我還要找找,回去問我男友他可能比較記得,偶爾員工聚餐時,小孟會當笑話講給大家聽,我記性不好,我男友反而都記得。這個小狐狸,超愛嫉妒,他就嫉妒美寶有人追,這些小事都放心上,害我也得買一百朵玫瑰,真冤枉。
我前天才剛回台北,事發那天我們在曼谷,按摩按到天昏地暗,當然不是只有按摩,還去了巴比龍三溫暖。像我跟阿龍這種老夫老妻,泰國是我們的救贖。別把我們想得太淫亂,我們也有我們的規則,只有一起去泰國時可以各自玩,安全地玩,而且互相都知情,絕不隱瞞。這是我們的相處之道,所以兩年多以來,即使同居,感情還是很好。
如果阿龍不能當我的不在場證明,也可以帶你去找go go bar「Dream Boy」的206小弟,我買了他兩夜,後面兩天他幾乎全程陪我,反正我不是在按摩,就是在Dream Boy,媽媽桑也都可以作證。
我們一年至少飛兩次泰國,一次巴厘島。我們都想過乾脆去那邊開店算了,都已經有置產的打算,在台北的生活壓力啊,就算有錢也無法宣洩,沒有定時離開台北,真活不下去。在台北也是可以做spa,吃泰國菜,想去海邊開個車一下就到北海岸,想要什麼三溫暖也不是沒有,但到底大家為什麼有錢就想到處飛,去日本,去泰國,去巴厘島,我有個朋友每年至少飛東京四次,大家都懷疑他養小老婆在那兒了。可是我知道不是,要是工作走得開,我真希望半年都住在泰國,即使雨季的時候,我也不會覺得煩悶,至少對我來說,在外國的時候,跟阿龍牽手擁抱愛怎麼就怎麼。也不是說外國人就開放,而是自己的心態吧,到外國就當人生放假了,誰的眼光都不管,就算只是一個人到處逛,還是感到很自由。衣服隨便穿,想吃什麼就買來吃,也不上健身房,每次回台北都要胖個兩公斤。
如果那時我在台北呢?事情會有不同嗎?我常想,美寶被殺死那個晚上,是我剛認識206的夜晚。新來的小弟弟,一張俊臉,手足無措的樣子,讓我想起自己年輕時。我在那兒老牛吃嫩草,美寶卻被人勒死了,還布置成什麼鬼玩意,又不是在拍電影,早知道我把她帶到泰國來。不知跟她說過多少次,她就是不要,後來我都換成現金給她,每年旅遊基金兩萬,不能說多,但也不壞了。年終一個月,三節獎金,薪水三萬五,每周休兩天。
剛開始我真的都是虧錢啊,可是美寶很爭氣,一年不到就開始賺錢了。她把薪水最高的廚師辭掉,請了兩個工讀生,有個阿姨來幫忙。商業午餐改成簡餐,我本來設定的是三百五十的高檔套餐,食材都用最好,廚師也請飯店出來的,想說這附近那麼多銀行跟號子,咖啡機咖啡豆傢具裝潢都用最貴的,想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沒想到這套做法果然行不通。這裡可不是台北啊,不,不能這麼說,這裡是新台北,有新的行情,不能那麼搞,東西賣太貴、店裡裝潢太高級,沒人敢進來,不像在我們夜店那一帶,東西越貴越好賣,便宜人家還覺得你有詐。人要懂得生存之道,開店也是,美寶就是那種懂得適應生活的人。她以前也住台北,搬到新北來,適應上一點問題也沒有。她常笑說自己很台,適合在鄉下。
「所以你說中和是鄉下啰。」我故意笑她,她這人講話很注意,從不犯錯,我說完她臉紅了。
本來就是鄉下,怕人家說。
美寶把店整個風格都改掉,也不是走文青風,就是簡單、清爽。怎麼說,跟她的人一樣,美麗親切。別小看這兩個特質,本來是衝突的,硬要融合在一起就是矯情,但是美寶是打心裡的親切,她對誰都有那麼點感情,說不上來,心軟嗎?應該是比心軟更好的特質,就是同理心吧。也不會刻意跟你噓寒問暖,就是一張妥帖的笑臉,話不多,善聆聽,那笑容啊真的就是店裡最好的裝飾。我當初認識她也是被她的笑容吸引,那時我還在廣告公司做企劃,她來應徵項目助理,結果被我們拗去拍了形象廣告,可惜後來廣告沒播出,不然鐵定很多廠商找上她。但美寶說她不上屏幕的,高中時候就有人找她拍平面廣告,她沒答應,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不能出名,她母親欠了很多賭債,出了名大家都找上她。
基本上,我覺得鍾美寶這個人就是毀在她媽手裡了,她說的不多,但我都清楚,一上班報了稅,稅務局就跑來查,銀行立刻凍結三分之一薪水,弄得公司人盡皆知,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當明星?我問過她,如果當了明星賺很多錢,不就把債都還了,她悲傷地說:「那我爸媽會賭得更凶,會闖下更大的亂子。」剛認識那一年,是美寶最慘的時候,一人做兩份工作,供她弟弟上大學,還債、還貸款,後來聽說她繼父車禍了,更慘,一人養三人。她白天當客服人員,晚上在咖啡店打工,都說以後想要自己開店,小小的店,夠自己生活,我也說以後到曼谷去開店要帶著她。跑到泰國去,她媽還能怎樣?不過是她自己放不下她弟弟,問題在她不在她媽,人家的家務事,我也管不了。
來年我就開咖啡店了,她等於是黑戶沒報薪水的,幾年在咖啡店所學,終於都派上用場。我本打算分一半股份給她,真的我沒差,我不缺錢,又沒小孩,也不用養爸媽,美寶等於是我妹妹了。但美寶說薪水不要多,現在名下也不要有什麼財產,她只想多學點手藝,所以我用公司的名義幫她把年終啊獎金之類的都存起來,這也是我當老闆才可以這麼做。
或許我不該開這家咖啡店,那麼鍾美寶就不會死。雖然,認識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必然不凡,若不是一生跌宕坎坷,就會是大富大貴。鍾美寶不是尋常人,但我萬沒想到她會就這樣死於非命。
一切都是命。
我沒想過自己是gay,某種爽朗甚至潑辣的女性我很喜歡。胸部豐滿、五官深刻,我的第一任女友就是那樣子,至今我們還是好朋友,人生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被她吸引。當我發現自己,或者說承認自己對男人的情慾,我反而過了五年沒有任何感情關係的生活,性生活更是零。當時我想,我這是拼了命想當gay吧,又不是人家說的不得已。我等待很久,身邊認識的人形形色色,凡我欣賞喜愛,都攏聚到身邊來,那時我們常聚會,台北人大多約在外頭聚餐、喝咖啡、上夜店,因為屋子小。但我不一樣,我退伍後到台北工作就住到父母為我買的房子里,兩房一廳,小格局的「國宅」老公寓,但那一帶氣氛極好,路樹、小弄、一些特色小店,街道也特別乾淨。你知道我說哪兒吧,對啊就是那一個小區,離我上班的地方搭公交車就到,但生活氣氛卻相差甚大,我至今還是很喜愛那一個生活區域,那才叫生活啊,街坊是喊得出名字的,行道樹、馬路、街邊,沒有一般常見的雜亂,可能是小區意識比較高吧,總是整理得乾乾淨淨的,連鐵窗大家也都很有共識地蓋得挺整齊,鐵皮加蓋的情況很少,即使有,也都很克制,不像後來咖啡店這一帶,簡直是無政府,真的,我看過在死巷底兩棟樓房直角二樓住戶直接把陽台搭建成一個空中屋,不用說每一戶一樓鐵定加蓋到不能夠為止,每條巷弄都窄得讓人害怕消防車進不來。還有這道路到底當初是怎麼規劃的,到處都是死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