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第一次見面,大約是在三十四年前——昭和四十四年的六月,正好是大阪世博會前一年,我那時正讀小學二年級。
當時我家住在東京根岸,翻過上野的山頭,經過新坂,穿過言問街,再走五分鐘左右就到。我和家人就住在一間租來的破舊房子里。在平民區的一角,到處都是這種小房子,擠得密密麻麻,狹窄的街道像阿彌陀簽 一樣排列著。
初次見面的細節我已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記得當時是在回家的路上,剛和小朋友在附近的公園裡玩了「假面忍者赤影」的捉迷藏遊戲。我晃蕩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木棍朝家走。
落日的餘暉灑在遠處的樓房上,我獨自歡快地放聲唱歌,而且是那種壞孩子特別喜歡的無聊歌曲「啦啦,我是大灰狼」之類的。我扯開嗓子使勁唱,看來小學低年級的男孩子無一例外都是些笨蛋。
終於快走到家門口時,我突然看見了那個長發女孩。她躲在電線杆後面,嘴裡還叼著煙。我沒見過這個人。
啊,這不是卡門·麻紀 嗎?
看到她,我反射性地想到了卡門。當時,卡門演唱的《有時像沒媽的孩子》那首歌非常流行,我覺得她和那個女歌手頗有幾分神似。
後來仔細想想,要是從臉部細節來看,她們其實不算太像,只是那種玩世不恭的氣質比較相近。不知為何,我對她那天穿的衣服印象很深,下面是褲腿大大的牛仔褲(周圍的大人好像稱這種褲子為喇叭褲),上身穿著印有英文字母的紅色T恤。
她注意到我慢慢走近,便瞄了我一眼。一瞬間,我雖然放低了音量,但沒停止唱歌。因為我覺得被她看幾眼就慌慌張張地閉上嘴是一件特別丟人的事。
「傻瓜……」她瞥了我一眼,用關西話嘟囔著,尖尖的鷹鉤鼻中呼出兩股煙,「無論東京還是大阪,小孩子果然都是傻瓜。」
「那個……姐姐,請問你是誰?那是我家。」
「你是這家的孩子?那你是司介咯?」
的確,我就是司介,家裡除我之外沒人叫司介。
「你小時候明明很可愛,現在怎麼成了髒兮兮的小鬼啦?」她皺著眉頭打量著我。
因為剛才在公園玩耍,我弄了滿臉泥巴。不過,她也說得太誇張了。
「咦?不是吧?難道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你阿姨啊!」她看到我一臉茫然,笑嘻嘻地解釋。
即使她這樣說,我還是全無印象。小時候的活動範圍離家不出千米,我很少和外界接觸,所以除非頻繁見面,根本記不得什麼親戚。
「我是你媽媽的妹妹呀!」
說到這兒,我才終於想起來。桌子抽屜里有本相冊,裡面有幾頁放著我出生前後的照片,好像有一張是一個穿毛衣的少女抱著還是嬰兒的我。聽媽媽說,那個少女是比她小七歲的妹妹,叫美知惠。
「哎呀,我是美知惠呀!」她把煙頭往地上一丟,「我今天有些事情,所以從大阪過來……上午就到了,不過你奶奶不讓在家裡吸煙,我只能跑到外面來。」
其實奶奶自己有時候也會抽上幾口,卻特別討厭女孩子抽煙。正因為美知惠這樣說,我當下就相信了她是我家親戚。
「別站在這兒說,趕緊進去吧。」
美知惠阿姨一副主人的樣子拉開了玄關拉門,叫我進屋。
她憑什麼這麼自以為是啊?我忍不住想。
「這位是媽媽的妹妹美知惠,因為過來辦事,要暫時住在東京。」
那天晚上,我們把大小兩張矮腳飯桌拼在一起吃晚飯。飯間,媽媽為我們做了正式介紹。
媽媽也是大阪人,但從來不在家裡說關西話,因為跟我們同住的奶奶討厭關西腔,媽媽也就下意識地改說東京話了。
「話說回來……才多長時間沒見,美知惠都長大成人了。一開始我還沒認出來呢。」爸爸洗完澡,換上睡衣,津津有味地喝著啤酒笑著說。
那幾年,爸爸在須田町的商務公司上班。
「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司介出生的時候呢,都是八年前的事兒啦。」
「好久不見,不好意思啊。」那天的晚飯比平時要豐盛許多,美知惠阿姨狼吞虎咽地邊吃邊回答爸爸。坐在桌子對面的奶奶厭惡地瞪著美知惠阿姨。
大概因為從沒出過東京,奶奶總是帶著有色眼鏡看外地人,而且這想法根深蒂固。她常常在我和妹妹面前說「那地方的人就是心眼兒壞,生來就是騙子」之類的話,其實這都是她自己的主觀臆斷。她說的當然都是些負面評價,從來沒好話。不過,一直以來,我都認為那是無聊的偏見。一有貶低別人的機會,奶奶就會滔滔不絕。她就是這種以抱怨為樂趣的人。
「高中畢業後都做了些什麼?」
「到處晃蕩唄!」
美知惠阿姨漫不經心地回答著爸爸的問題,這樣一來就更不招奶奶喜歡了。
「在梅田的商場做過銷售,還在奈良的腌菜店和咖啡店裡干過呢。」
「所以直到今天才見到你。」趁奶奶正要開口,我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之前,媽媽帶我拜訪過外公外婆家,見過舅舅、表兄弟,唯獨這個美知惠阿姨,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偶爾也聽家裡人說起過她,但從沒見過面。
「那你還是第一次和小千見面吧?」
「我在媽媽的相冊里見過。不過,還是真人更可愛!」
被我一問,她開始和妹妹千尋逗著玩,輕輕捏千尋粉嘟嘟的小臉蛋兒。
千尋當時才五歲,有人陪她玩,她當然開心得不得了。
「我們已經是好朋友啦。」
「嗯,好朋友!」
千尋比我先見到美知惠阿姨,兩人現在已經親熱得不行了。這小妹妹每次被我欺負,都會哭著說:「我想要個姐姐!」估計她現在一定覺得夢想實現了。
「美知惠會儘快出去找房子,找到之前先住我們家,請大家包容一下啦。」
也就是說,美知惠阿姨會暫時和我們一起住。她對我和妹妹來說真是難得的客人,是樁喜事,但媽媽的語氣里充滿了歉意,大概是奶奶背著我和千尋講了什麼難聽的話吧。
晚飯後,媽媽趁美知惠阿姨不注意,悄悄把我叫到廚房,說了些奇怪的話。
「千尋還小,不懂事,但你是二年級的學生,我覺得還是跟你交代一下比較好。司介,你們可以和美知惠阿姨一起玩,但千萬別和她太親近了,聽見沒?」
這不像媽媽平時說的話。以前,她總是反覆教育我要和別人好好相處,這次怎麼完全相反了?
我很自然地反問道:「為什麼呀?」
「這個……」媽媽本想說什麼,可能覺得八歲的孩子無法理解,就突然閉上了嘴,皺起眉頭說,「別問這麼多,媽媽說的話,你好好記住就行。」
那時,媽媽大概想告訴我美知惠阿姨擁有的神奇力量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媽媽的判斷是明智的。因為無論她當時如何跟我解釋,我都不可能輕易相信世上會有那種奇妙的力量。即使三十四年過去了,現在的我也依然覺得那像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