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初,儘管結局還無法預測,各種示威抗議活動依然此起彼伏。沙阿發表演講,第一次將動蕩稱為革命,並且向示威者伸出了橄欖枝,但他認命一個軍人聯合政府取代平民政府的做法卻與民意背道而馳。在巴黎,阿亞圖拉·霍梅尼要求沙阿退位,以建立伊斯蘭共和國;在國內,什葉派宗教領袖拒絕承認軍政府,呼籲教徒繼續抗爭。不過,政府成功地鎮壓了大部分罷工,一些人開始返回工作崗位。
與此同時,隨著雨季的到來,天氣變得陰冷潮濕,時不時下場雨。彷彿可憐這凄涼的光景,太陽也會偶爾露露臉。在這樣的日子裡,生活似乎又重回正軌。出門時,安娜看到了依人行道而建的排水溝。這些溝渠從德黑蘭北部直達市中心,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鋼筋味兒。安娜剛開始以為這些是下水道,可爸爸告訴她,這些是為了應付過量的雨水和山上流下來的雪水而修建的。不時可見小男孩和狗兒在裡邊玩耍。
如今他倆的房子已基本裝修完畢,因此安娜決定出去工作。她乘計程車到離家不遠的德黑蘭市中心偏北一條安靜的林蔭大道上。在德黑蘭打的猶如歷險,因為你可能是獨乘,也可能拼車,安娜今天就被擠在一男一女中間。雖然天氣涼爽,可那男的依然直冒汗,女人的頭髮則散發著甜甜的果香。
安娜在伊朗-美國人協會樓前下了車。這是一棟現代的兩層建築。一樓的白牆上掛著一排油畫,對面是一個劇院。她往裡面瞟了一眼,那裡大約200個座位;爬上二樓,沿著一條走廊前行。走廊兩邊都是辦公室,門上掛著牌子。常務董事的辦公室位於最里端,雖然門開著,安娜還是敲了敲。
「請進。」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女人;她一頭黑髮,皮膚蒼白,下巴堅挺,眼睛湛藍,似乎比她那身藍綠色西服還要藍上幾分;妝容輕淡,一身珠寶飾物,手鐲叮噹作響,耳環晃來晃去;手上好幾枚戒指,包括一枚婚戒。
女人走了過來:「我是夏洛特·克拉夫特,不過大伙兒都叫我夏洛。」她向安娜伸出手。
安娜和她握手:「安娜·薩梅迪。」
夏洛揮手示意她坐下:「這樣吧,你先自我介紹一下。你公公只說你是個優秀的女青年,想找份工作。」
安娜晃了晃腳。幾天前,她終於沉不住氣告訴公公說自己不想去石油公司,努里則馬上跟他提起哈桑的建議——讓她去伊朗-美國人協會任教。結果,公公在那裡也有熟人,於是安排了這次面試。
「公公真是太好了。」安娜說。
「你知道我們是做什麼的嗎?」
「不太清楚。」
「我們是一個文化交流中心,通過讓伊朗人和美國人互相接觸,加強兩者之間的聯繫;已經開辦了20多年,兩年前我成為常務董事。我老公就是伊朗人。」
「我也是。」安娜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嗯,我知道。」夏洛笑著說。
「據說你以前住在芝加哥。」安娜點了點頭,她繼續說,「我在聖母大學 念的書,離你們很近。我還常去芝加哥大學找朋友玩兒。我特別懷念哈羅德餐館的炸雞。」
安娜咧嘴一笑,放鬆下來:「我特別懷念梅迪奇餐館的比薩。」
夏洛哈哈大笑,笑聲低沉、沙啞而響亮,充滿了感染力。
「嘿,我也常去那兒。那個伊朗人燒得一手好菜,可那比薩做得嘛,實在不敢恭維。」
安娜也哈哈大笑:「我也有同感。」
「言歸正傳,」夏洛繼續說,「我們這邊的氛圍很活躍,這是我的親身體驗。因為我們待人友好,工作嚴肅認真、創意十足,展出伊朗和美國藝術家創造的令人振奮的作品,舉辦話劇演出和音樂會——你看到樓下的畫展了吧?」
安娜點點頭。夏洛惹人喜愛,只是語速太快了點兒。
「我們還提供英美文化課程——主要授課對象是專業人士和將要移民美國的伊朗人。當然你可能也知道,伊朗人對美國的興趣向來很高,所以我們也有針對年輕人的課程,特別是職業前景大好的學生。你有教育學學位嗎?」
安娜心一沉:「只有文學的學位,沒有教育學的。」
夏洛身子前傾,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打量著安娜:「我們的教師大多是德黑蘭大學的教師或那一類人,在這裡做兼職。」
安娜盯著地板。
夏洛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開口道:「不過考慮到目前的情況,這裡的學生多得應付不過來了。」
安娜抬起頭:「時局動蕩也還有那麼多人來?」
「正因為如此才這麼多。」夏洛又笑了。
「不要輕易相信別人。新世界的大門已開,人人都想學英語,當時當下就想學。我倒是覺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要為此感謝沙阿。」她笑著說,「跟我說說,你想教年輕人嗎?青少年怎麼樣?我們暫時沒有開設適合青少年的課程,但是要求開課的人很多。如果你能應付得了,我們可以開設,你來授課。」
安娜坐直身子。
「真的嗎?我當然願意了。」
「不過只能是兼職哦。」
「再理想不過了。」
「因為你還要抽時間料理家務事嘛。」
「不錯,」安娜咧嘴一笑。她和夏洛心照不宣。說真的,這是她到伊朗以後第一次感到這麼自在。夏洛正是她夢想成為的那種女人;以後是不是可以和她成為朋友呢?
「夏洛,實在太謝謝你了;這已經大大超過了我的預想。」
夏洛看著安娜說:「一份工作而已。」不過她看上去很高興,說罷起身走到牆角的一組文件櫃前,翻出一個文件夾。
「這是一些以前的課程講義,不過這都是為成人設計的,所以你得修改一番。能做到吧?」
安娜使勁點點頭。
「那就好。」夏洛把講義遞過去。
「我們1月份開課。反正這裡的12月是哀悼月,而且美國人也都忙著過聖誕節。這樣安排行嗎?」
安娜點點頭,再次謝了夏洛後離開了。她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同時已經在構思教學計畫了。或許可以教詩歌,找一找英文版魯米詩集,還有肯明斯 的詩作。她想得那麼入神,連怎麼回的家都不太記得了——因為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一切告訴努里。
「報酬怎麼樣?」當晚,努里問道。
「一小時60托曼。」安娜說。約合9美元。
「還不賴。說實話,不少呢。」
安娜想說自己可不是為了錢才去做這份工作的,而是因為別人需要她,而她正好能滿足別人的需求,或許在這個過程中還能收穫一份友誼。不過她沒有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眯起眼笑了。
11月末,安娜想在自己的小家為她的伊朗家人做一份聖誕晚餐;但買不到火雞,只能用普通的雞代替;不料,由於動亂導致食品貨源匱乏,她只買到一隻骨瘦如柴的雞,安娜只希望米飯和醋栗做的餡能彌補這個缺陷。
努里的家人都表現得很喜歡這份雞肉,可他們大口吃羊肉串和咖喱肉丸的表情告訴安娜,那只是出於禮貌。吃飯時,她聊起自己的新工作、她將要教的學生和採用的教科書。努里家人問了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可是餐後——就像一個無法被忽略的傷口一樣——談話的中心轉向了時局。
爸爸說他跟沙阿談過了。大家頓時肅然起敬,沉默不語,這讓安娜覺得爸爸在德黑蘭無人不識。
努里問沙阿都說了些什麼。
「他鬱鬱寡歡,極為抑鬱,覺得敵人無所不在。剛開始他認為石油公司就是自己的敵人,接著又怪上了中情局和卡特 ,因為他們中斷了對激進分子和神職人員的秘密補助,之後又把矛頭指向伊共,當然了,霍梅尼也不例外。最後還怨恨他任命的大臣們背叛了自己。」爸爸嘆了一口氣。
「前一天才釋放了政治犯,後一天就派軍隊上街隨意射殺民眾。」他無奈地搖搖頭。
「我實在是搞不懂了。」
大家陷入了沉默。如果像爸爸這樣的社會精英都灰心喪氣了,那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沙阿覺得自己有能力扭轉局面嗎?」努里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似乎是在乞求肯定回答。
「我相信他是這麼想的。」爸爸說;但顯然他並不相信。
努里沒有說話。安娜心想,難道他也開始懷疑爸爸的話了?還是他不願面對現實?
拉蕾顯然也不願面對現實:「我希望他能度過危機。我不喜歡受約束:如果不能去夜店,不能購物,不能開車去兜風,這還叫什麼生活?」
安娜一語不發,只有當努里的家人擠進賓士轎車回家時,她才如釋重負,接著開始打掃衛生;努里則打開新聞——和美國一樣,這裡的新聞也是深夜才播。設拉子市的軍隊打死了15個騷亂分子;更恐怖的是,兩百餘名政要和王室成員都把積蓄轉出了伊朗,總值超過20億美元。
努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