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公寓大而無當,是機場休息廳、主管套房與妓女香閨的混合體。客廳天花板被耙成不對等的尖點,有如即將塌陷的教堂中殿。地板的高度不斷變換,地毯厚如草地,踏過後留下亮亮的腳印。巨大的窗戶提供了無限景觀,卻顯得孤寂。當她關上百葉窗,拉上窗帘,兩人轉眼間置身沒有花園的郊區小木屋。女傭進了她房間後面的廚房,走出來時,麗姬叫她回廚房。她悄悄走開,臭著一張臉,嘶嘶說著話。看我會不會跟主人告狀,她說。
他拉上前門的鏈栓,之後傑里押著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逼她走在左前方一步,替他開門,甚至連櫥櫃也不放過。卧房有如電視劇蛇蠍女的布景,圓形床鋪蓋上花格棉被,在西班牙式布幔後有個凹陷狀的圓形浴缸。他翻找床頭櫃,沒找到小型武器,因為儘管槍支在香港不特別泛濫,住過中南半島的人通常會有防身物品。她的更衣室看似一個電話打到中環,把時髦的北歐裝潢店裡所有東西訂購一空。餐廳以毛玻璃、擦亮的鍍鉻與皮革裝飾,掛有仿庚斯博羅畫風的祖先畫像,目光獃滯地盯著空椅子。連雞蛋也不會煮的媽咪全部到齊,他心想。黑色虎皮台階通往柯的書房,傑里在此逗留,四處張望,儘管忐忑不安仍看得出神。他在每件物品中看見老爸杉波,看見兩人的父子之情。超大型書桌的桌腳呈半球形,底部則是有爪子的圓形,總統級的利器,鑲在桌上的墨水池、帶鞘的拆信刀與剪刀,沒摸過的法律參考書籍,與老爸杉波搬家時必帶的書名一樣:
《賽門斯談稅務法》,《查斯沃談公司法》。見證加框,掛在牆上。大英勳章的榮譽狀以「伊麗莎白二世在上帝恩典下……」開頭,勳章本身以綢緞包裹,有如死去騎士的武器。華人長輩站在廟宇前合照。勝利的賽馬。麗姬對他笑著。麗姬穿著泳裝,令人驚艷。麗姬在巴黎。他輕輕拉出書桌抽屜,發現十幾家不同公司的壓紋信紙。櫥櫃里有空白檔案,有一架IBM電動打字機,沒有插頭;有地址簿,沒有地址。麗姬腰部以上赤裸,露出修長的背,向後看著他。麗姬,願上帝救救她,身穿婚紗,握了一束桅子花。一定是柯叫她去婚紗館拍的。
沒有裝鴉片的黃麻布袋照片。
傑里站在書房裡心想,這裡是主管的避風港。老爸杉波也有幾個。他給了幾個女孩公寓,甚至給其中一個一棟房子,那女孩一年卻只見到他幾次。然而再怎麼說,一定會有這麼一個秘密的特別房間,有書桌,有不使用的電話,有快餐型的紀念品,是從別人生命中切割而出的一個實體角落,是他逃避其他避風港時使用的避風港。
「他在哪裡?」傑里問,再度回想起陸克。
「德雷克嗎?」
「難不成是聖誕老公公嗎?」
「我也不知道。」
他跟著她走進卧房。
「你通常都不知道?」他問。
她正一一摘下耳環,放進珠寶盒。然後取下髮夾、項鏈與手環。
「他人在哪裡,就從哪裡打電話回來,白天或晚上,誰管那麼多。這是他頭一次不主動聯絡。」
「你可以打給他嗎?」
「隨時都行。」她以蠻橫的諷刺語氣反駁,「當然行。大老婆跟我相處得很融洽。你難道不知道?」
「公司呢?」
「他不進公司。」
「老刁呢?」
「去他的老刁!」
「為什麼?」
「因為他是一隻豬。」她動了肝火,打開櫥櫃。
「有消息,他可以轉給你。」
「要是他高興的話。可惜他不高興。」
「為什麼?」
「我又怎麼知道?」她拉出一件套頭毛衣以及牛仔褲,丟在床上。「因為他討厭我。因為他不信任我。因為他不喜歡歐洲人跟大老闆走得太近。我要換衣服,給我滾出去。」
因此他再度漫步走進更衣室,背對著她,聽見絲布與皮膚摩擦的窸窣聲。
「我見到了瑞卡度,」他說,「我倆開誠布公,交換了很多意見。」
他迫切想聽的是,他們有沒有告訴她。陸克的命案,他希望為她脫罪。他聽著,然後繼續說:
「查理·馬歇爾把他的地址給了我,所以我過去跟他聊一聊。」
「好啊,」她說,「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
「他們也跟我說過梅倫這個人。說你幫他運毒。」
她沒有搭腔,因此傑里轉身看著她,她正坐在床上,雙手抱頭。換上牛仔褲與套頭毛衣的她,外表年約十五歲,身高也少掉半英尺。
「你究竟想要什麼?」她終於低聲說,聲音輕到有可能是自言自語。
「你,」他說,「據為已有。」
她有沒有聽見,他不清楚,因為她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最後低聲以「噢,天啊!」結尾。
「梅倫是你朋友嗎?」她最後問。
「不是。」
「可惜。他正需要像你這樣的朋友。」
「阿沛戈知不知道柯在哪裡?」
她聳聳肩。
「你最後一次接到他電話,是什麼時候?」
「一個禮拜前。」
「說了什麼?」
「說有事要安排。」
「什麼事?」
「拜託你別再問了行不行!整個該死的世界都在問問題,所以你也非問不可,對不對?」
他盯著她看,她的雙眼浮現怒火與絕望。他打開陽台門走出去。
他忿忿地想著,我需要人對我簡報。沙拉特的老大們,我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跑到哪裡去了?直到現在他仍未恍然大悟的是,一旦切斷關係,也等於切斷了生命線。
陽台圍繞房子三邊。霧氣已暫時散去。山頂高掛在他身後,山肩綴飾著金色燈光。朵朵浮雲在月亮周圍製造千變萬化的洞穴。港口將全部華麗的家當穿戴在身上,正中央有艘美國航空母艦,從艦頭至艦尾打著泛光燈,如備受寵愛的女人沉浸在喜悅中,旁邊擠滿了隨行船隻。航空母艦甲板上有一列直升機與小型戰鬥機,勾起他泰國空軍基地的回憶。一排即將出航的帆船漂過母艦旁,朝廣州前進。
「傑里?」
她站在敞開的門口,看著他站在一排盆栽的末端。「進來吧。我好餓。」她說。
這間廚房從來沒開過伙,卻有個巴伐利亞式的角落,有松木高背長椅,有高山圖片,有寫著「嘉士伯」啤酒的煙灰缸。她以隨煮隨好的咖啡壺泡好咖啡,倒給他喝。他也注意到,在她提高警覺時,肩膀拱向前,前臂抱住身體,與孤女習慣的做法一致。她在發抖。他認為,從他以槍抵住她之後,她就一直發抖不止。要是沒有動槍就好了,因為他逐漸理解到,她的處境其實與他一般糟,也許更糟糕。兩人之間的心情有如歷經一場大災難,置身個別的地獄裡。他替她斟了一杯白蘭地加蘇打,也為自己倒一杯,讓她坐在比較暖和的客廳,看著她抱著自己,喝著白蘭地,盯著地毯。
「要不要聽音樂?」他問。她搖搖頭。
「我代表我自己,」他說,「沒有跟任何公司掛鉤。」
她好像沒聽見。
「我自由而且自願,」他說,「只是因為有朋友慘死。」
他看見她點頭,卻只是聊表同情。他確定她絲毫沒有印象。
「柯這檔子事越來越棘手了,」他說,「看來無法善了。你交往的那群人,全是狠角色啊。包括柯在內。一眼看去,他是第一級的公敵。我在想,說不定你希望擺脫他們。所以我才回來。算是日行一善。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比方說梅倫。也許我們應該一起調查,看看真相是什麼。」
經過一番不甚明確的解釋,電話鈴響。鈴聲有如抬喉嚨時發出的嘶啞聲,目的是避免刺耳。
電話在廚房另一邊,放在鍍金的推車上,每次悶響,上面的小燈應聲眨動,反射到波狀玻璃架上。她看了電話一眼,再看傑里,臉上立刻激起希望。傑里一躍而起,把推車推到她面前,滾輪深陷地毯絨毛中,走起來跌跌停停。他一面走,線圈跟著在身後拉長,最後宛如幼童的草寫字跡。她很快拿起話筒說:「伍芝。」語氣稍嫌無禮,是獨居女子學會的口氣。他本想告訴她,電話線遭人竊聽,但他不知道要她防範的對象是誰。如今的他已經沒有立場,不是這邊,也不屬於那邊。他不知道雙方各代表什麼,但頭腦忽然又漲滿了陸克,內心的獵人也清醒過來。
她將電話貼在耳朵上,卻不再說話。她說了一次「好」,彷彿正在接受指示,也一度以強烈的語氣說「不對」。她的表情轉為空白,嗓音不帶任何涵義。然而他察覺到遵從,察覺出隱瞞,出現這種感覺時,內心怒火不禁熊熊燃起,其他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不對,」她對電話說,「我提早離開晚宴。」
他跪在她身邊想一聽究竟,可惜她耳朵緊貼聽筒。
為什麼不問他在哪裡?為什麼不問什麼時候能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