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眾人憶起往事經過,表面上像是有一連串事件壓縮在這段時期里。傑里的人生走到此處正是聖誕節前後,期間他在外籍記者俱樂部連續漫無邊際地應酬,也在最後一刻包好一連串包裹,寄給貓咪,在夜半時分以紅綠冬青圖案的紙拙劣地包好。追查瑞卡度行蹤的申請,經修正後已正式向表親提出,而為了對馬鐵婁解釋得更詳盡,史邁利本人將申請函帶到別館。可惜的是,申請函卡在聖誕節,再加上即將淪陷的越南與柬埔寨,結果申請函一直到新年過後數日才走完美國相關部會,有海豚檔案上的日期為證。的確,史邁利與馬鐵婁以及馬鐵婁的緝毒署友人那場關鍵的會議,一直到二月初才開會。事情耽擱了,讓傑里的精神備受壓力,圓場內部在理智上欣賞他,但在持續的危機氣氛中,並沒有人表示同情或採取行動。針對這一點,依個人立場而定,有人或許會再度怪罪史邁利,然而除了召回傑里之外,很難想像史邁利還能做出什麼動作。尤其是庫洛,他熱情洋溢地繼續報告傑里的意向。五樓夜以繼日趕工,幾乎沒有人記得聖誕節,只有在二十五日正午舉辦個相當簡陋的酒會,下午休息時康妮與媽媽們播放女王的演說,音量開得非常大,為的是讓類似吉勒姆與默莉·米金的異端感到羞愧。這兩人覺得女王演說爆笑,還在走廊上怪腔怪調學舌作樂。
正式將山姆·科林斯引進圓場微薄的支薪階級,發生在元月中某個寒風刺骨的日子,有輕鬆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輕鬆的一面是他遭到逮捕。星期一上午,他於十點整抵達,並未身穿晚禮服,而是整潔的灰色外套,紐扣孔別上玫瑰,在寒風中顯得出奇年輕。但史邁利與吉勒姆出差,與表親閉門研商,看門人與管理組人員皆未接獲允許進入的指示,因此將他鎖在地下室三個小時,害他直發抖,怒氣衝天,直到史邁利回來,證實兩人有約,他才恢複自由身。至於他的辦公室,也鬧了不少笑話。史邁利原本將他安排在四樓,在康妮與狄沙理斯隔壁,無奈山姆不喜歡,希望到五樓,他認為那裡對於代理協調人的身份比較合適。可憐的看門人有如苦力,得把傢具搬上搬下的。
黑暗面較難描述,但有些人試過。康妮說山姆冷感,形容詞選得難聽;對吉勒姆而言,山姆飢腸轆轆;對媽媽們而言,山姆鬼鬼祟祟;對掘穴人而言,山姆過於圓滑。對不明白背景的人,最奇怪的事莫過於他自給自足的程度。他不調閱檔案,也不願將責任左攏右攬過來,幾乎不使用電話,只有偶爾賭馬,或是關照俱樂部的經營狀況。然而,他所到之處都帶著微笑。打字員宣稱,他連睡覺都在辦公室里,周末還親手打掃清洗。史邁利與他面談時大門深鎖,談話內容一點一滴傳至團隊耳里。
沒錯,那名女孩在萬象的確與兩個常去加德滿都的嬉皮湊在一起。沒錯,他們甩掉她後,她確實請麥克爾沃幫她安插工作。沒錯,麥克爾沃把她介紹給山姆,認為光靠姿色她必有可供利用之處。上述一切,多半吻合女孩家書中的描述。山姆當時手上有兩三件低級別的緝毒任務待辦,除此之外,拜海頓之賜,他無事可做,所以心想乾脆安排她去與飛行員鬼混,看看有何發展。他沒向倫敦報告,因為當時倫敦樣樣封殺。他徑自試用她,以自己的管理基金付她薪水。後來發展出瑞卡度。他也派她追尋一條老線索,到香港追查金塊暴利集團的動靜,直到後來他才了解這女孩只會闖禍。山姆說,瑞卡度將女孩從他手中接收過去,安排她到印支包機上班,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他還知道什麼?」吉勒姆以憤慨的口吻質問,「那樣太不夠意思了吧?打亂了階級順序,還干涉到我們的行動。」
「他懂得她。」史邁利捺著性子說,然後繼續研究傑里·威斯特貝的檔案。近來傑里的檔案成了他的主要讀物。「我們自己有時候也免不了稍微勒索他人啊,」他以令人抓狂的容忍態度說,「偶爾接受他人勒索,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而康妮卻以罕見的粗俗口氣引用顯然是約翰遜總統對FBI局長鬍佛的看法:「喬治寧願拉山姆·科林斯進帳篷,對著外面小便,不願他站在帳篷外面向內小便。」她大聲說,像女學童痴笑著自己的斗膽直言。
更特別的是,一直到元月中,在狄沙理斯博士持續調查柯背景的過程中,有了重大發現,查出某位希博特先生仍健在。此人代表浸信會至中國傳教,柯申請就讀倫敦的法律學院時,他是推薦人之一。
如此一來,事件脈絡更加繁雜,記憶中難免遺漏,因此堆砌在傑里身上的壓力更加沉重。
「他有可能受封騎士。」康妮·沙赫斯說。他們在電話中已談過。
場面非常嚴肅。康妮剪短頭髮,頭戴深棕色帽子,深棕色套裝,手提內裝無線電麥克風的深棕色手提包。小車道外停了一輛藍色計程車,開著引擎與暖氣,匈牙利街頭藝術家托比·伊斯特哈斯戴著船形帽,佯裝打盹兒,卻暗中接收並記錄對話,收錄在座位底下的儀器里。康妮原本誇張的身形外表,此時顯得端莊節制。她手握一本文具處的筆記簿,一支公家圓珠筆夾在她的風濕指間。至於冷淡的狄沙理斯,重點是讓他的打扮稍微現代化。在他抗議聲中,他穿上吉勒姆的條紋襯衫,配上相稱的深色領帶。結果令人微微稱奇,竟然相當具有信服力。
「這事極為機密。」康妮對希博特先生說,音量大而清晰。這句話她在電話里也說過了。
「極度機密。」狄沙理斯喃喃地附和,雙臂亂揮,最後一手肘彆扭地落在凸起如瘤的膝蓋上,另一隻龜裂的手掌握住下巴,然後搔著下巴。
總督推薦過了,她說,現在由理事會決定是否通過推薦案,再向白金漢宮推薦。說到白金漢宮時,她朝狄沙理斯拋出壓抑的一眼,而狄沙理斯立即微笑起來,爽朗卻矜待,如同參加脫口秀的名人。他的灰發塗上髮油,模樣(如康妮事後的說法)宛如塗抹上肉汁、準備送入烤箱一般。
「所以希望您能了解,」康妮說,她的腔調標準如女主播,「為了防止崇高的傳統蒙羞,必須進行甚為徹底的調查。」
「白金漢宮,」希博特先生應和,朝狄沙理斯的方向眨眨眼,「哇,不得了。白金漢宮,聽到沒,朵樂絲?」他年紀非常大。數據上註明八十一歲,然而五官卻到了無法增添歲月痕迹的年齡層。他圍著神職人員項圈,身穿棕黃色羊毛衫,手肘部位縫上真皮補丁,披著披肩。背景的灰色海洋在他的白髮周圍形成光圈。「德雷克·柯爵士,」他說,「說真的,這一點我倒沒有料中。」他的英格蘭北方口音之純凈,猶如頂上雪白的頭髮,都有可能是偽裝。「德雷克爵士,」他重複,「哇,不得了。是不是,朵樂絲?」
女兒與他們坐在一起,三四十歲,金髮,身穿黃色裙衫,施粉卻未塗口紅。自從少女時期過後,她的臉蛋似乎從未歷經任何事,惟一穩步消逝的是希望。她開口講話時會臉紅,不過她鮮少發言。她準備了一些甜點,三明治做得薄如手帕,茶籽餅放在小布墊上。為濾出茶汁,她用一片胚布縫上珠子以增加重量。天花板垂掛著尖頭星形羊皮紙燈罩。直立式鋼琴靠著牆邊,《慈光引領》的樂譜擺在架上。吉卜林的名詩《倘若》掛在空蕩的壁爐之上。海景窗兩旁的天鵝絨窗帘厚重,如同用來遮掩人生廢棄不用的一部分。房子里沒有書,連《聖經》也付之闕如。有一台非常大的彩色電視,還有一長串的聖誕卡,橫向掛在繩子上,翅膀向下垂,猶如中彈飛禽即將落地的模樣。這裡找不到可以回憶中國海岸的事物,除非將冬海陰影算在內。這一天天氣不好不壞,也沒有風。在庭園裡,仙人掌與灌木在寒氣里乖乖等候。步道上的行人快步走過。
康妮說他們希望做筆記,因為根據圓場流傳的說法是,偷到聲音後,應該留下筆記,當做是預防萬一,也可以當做掩護。
「噢,盡量去寫吧。」希博特先生語帶鼓勵,「我們又不全是大象,對不對啊,朵樂絲?朵樂絲啊,記性可好著呢,跟她母親一樣好。」
「這樣的話,我們想先了解的是……」康妮說。她同樣保持謹慎的態度,以配合老人的步調。「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這是我們訪問所有關鍵證人的標準程序,希望了解您與柯先生結識多久,以及兩人之間的關係狀況。」
她其實是以略有差異的語言說,描述一下你與海豚案的關聯。
老年人論及他人時,其實是在談論自己,面對消失的鏡子端詳自己的影像。
「我一出生就註定為上帝服務,」希博特先生說,「我祖父,他是神職人員。我父親,他也是,在英格蘭西北的麥克萊斯菲爾有片好大的教區。我叔叔十二歲就死了,不過他還是宣誓入教,是不是啊,朵樂絲?我二十歲就進傳教訓練學校。二十四歲,我坐船到上海,加入主生教會。船叫做帝國女王號。就我記得,服務生比乘客還多呢。真是的。」
他說,他的目標是在上海教書學語言幾年,後來碰巧轉到中國內陸教會,遷居內地。
「要是能在上海教書學中文就好了,我喜歡那種挑戰。我一向喜歡中國人。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