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循線追查 第十章 茶與同情

海豚案落幕後,大家不只一次把責任推到史邁利頭上,認為進行到這一步時他早該回去找山姆·科林斯,直接對他嚴刑拷打。當初那樣做的話,喬治可以省下不少工夫,知情人士說,可以省下關鍵時間。

他們說的根本是缺乏頭腦的瞎話。

首先,時間並不重要。俄國的金稜線,以及資助的行動,暫且不管是何種行動,都已進行多年,若不受干擾,預計還會繼續進行多年。惟一要求採取反制的人是白廳大亨、圓場,以及間接建議的傑里·威斯特貝。在史邁利一絲不苟為他下一步作準備時,傑里又枯守了兩三星期,差點抓狂。此外,聖誕節即將來臨,更讓大家沉不住氣。再來是柯,無論他控制的是什麼行動,都沒有顯出進一步發展的跡象。「柯和俄國人的錢就像一座山,站在我們面前,」史邁利事後在終結海豚案的報告里寫道,「我們想重審本案,隨時可以,就是不能主動。採取主動後,問題將不是在於激發自己人,而是如何動搖柯先生到我們能解讀他的地步。」

個中的啟示顯而易見:早在任何人(康妮除外)看清之前,史邁利己經將這位女孩當做具有潛在價值的槓桿,也是整個陣容中獨挑大樑的角色,其重要性遠比,舉例來說,傑里·威斯特貝更大。而傑里無論在任何時間點都可以由他人替代上場。史邁利在安全考慮允許下,彈精竭慮設法接近她,其原因很多,這只是其中之一。另一原因是山姆·科林斯與那女孩的關係,其性質的真相仍在未定之天。如今憑後見之明表示「好明顯」,說來輕鬆,但當時無人能斬釘截鐵道出究竟。凱爾檔案給了一道線索。史邁利對山姆腳下工夫的直覺,也有助於增添一些線索。檔案室倉促逆向操作,也找出線索數條,以及數疊類似個案。山姆的外勤報告選集也具解開疑團的功效。事實依舊是,史邁利押著山姆的時間越久,就越能獨立了解女孩與柯之間的關係,以及女孩與山姆的關係。下次與山姆面對面時,也具有較大的討價還價籌碼。

迫於壓力,山姆會如何反應,世上又有誰說得准?偵訊官是有過成功的例子沒錯,但也不乏敗陣的經驗。山姆是顆極難敲破的堅果。

史邁利也斟酌過另一項考慮,只不過他重視紳士風度,在報告中並未提及。圓場「墮落」後的日子裡,謠言如鬼影般流傳,其中之一是惟恐比爾·海頓的指定接班人,仍躲藏在圓場某處;大家擔心的是,比爾看上他,吸收他,教育他,為的是防範自己有一天因某種原因失勢。山姆最初是海頓中意人選之一。他後來遭海頓陷害,極有可能是預設的伏筆。當時風聲鶴唳,人心湟惶,有誰敢說設法重新進入的山姆·科林斯,其實並不是海頓叛國行動的指定接班人?

基於上述種種原因,喬治·史邁利披上雨衣,走向街頭。這一趟無疑走得心甘情願,因為他骨子裡仍是辦案人。甚至連批評他的人都不得不這樣說。

倫敦的伊斯林頓區老舊的邦斯貝里地帶,在史邁利終於秘密前往的那天,雨水於上午十點左右停歇。維多利亞式小屋的石板屋頂上,滴著雨珠的煙囪管帽被電視天線簇擁,如同臟濕狼狽的鳥兒。更遠處矗立的是大眾住宅區的輪廓,搭著鷹架,早因資金不足而棄建。

「哪一位?」

「史坦法斯特。」史邁利客氣地回答,手持雨傘。

正直人士彼此心有靈犀,一眼便能知曉。彼得·伍辛頓開啟前門,對門階上臃腫、雨水浸濕了的身形打個照面。這人手提黑色公家公文包,外層塑料夾鼓脹,印有EIIR的字樣。來人神態畏首畏尾、略顯寒酸。他只需打開門看一眼,就整臉堆滿親切的表情,歡迎對方進門。

「所以你來啦。歡迎光臨寒舍。外交部最近搬到道寧街了是吧?你怎麼過來的?搭地下鐵從查令十字站過來的嗎?進來喝杯茶吧。」

他是公立學校教員,進入義務教育界是因為感覺收穫較大。他的嗓音不高不低,具有安撫的作用,感覺忠誠。在狹窄的走廊上,史邁利跟在他身後,這時注意到,即使是他的服裝也帶有一種忠貞之感。彼得·伍辛頓儘管年僅三十四,厚重的粗呢西裝不計流行與否,只要主人有需要,將繼續為他效勞。他家沒有庭園。書房後直接與水泥遊戲場接壤。一道堅固的鐵窗保護著窗戶,遊戲場以高高的鐵絲網圍牆分隔為二。遊戲場另一邊是學校,是有卷紋裝飾花紋的愛德華七世時代建築,與圓場不無相似之處,不同的是外人可以看見學校內部活動。史邁利注意到,學校一樓牆上掛了學童的繪畫作品。樓上有試管放在木架上。現在是下課時間,女生自成一國,穿著連身短裙裝,中間系腰帶,追著手球奔跑。在鐵絲網另一邊是男生成群靜靜站立,如同工廠大門外站崗抗議的人群,黑人與白人分開站。彼得的書房擺滿了練習簿,堆積到與膝蓋同高。煙囪架上放著一本介紹英國歷代國王女王的圖片集。烏雲遮天,學校因此顯得陰森鏽蝕。

「外面的噪音,希望你別介意,」彼得·伍辛頓從廚房高呼,「我啊,早就聽不見了。要不要糖?」

「不要,不要。不用加糖了,謝謝你。」史邁利露出告解般的淺笑。

「擔心卡洛里是吧?」

「是啊,有點擔心。」史邁利正在扮演自己,但扮演得更像,如沙拉特那些人說的。稍微更樸實,稍微更歷盡風霜,是溫文儒雅的公務員,四十歲不到已升不上去,從此在原地踏步。

「要檸檬的話也有!」彼得·伍辛頓從廚房大喊,生疏的手敲得盤子亂響。

「噢,不用了,謝謝你!加牛奶就行了。」

表層磨盡的書房地板上,是另一個更年幼的兒童存在的證據:積木,塗鴉簿里潦草寫滿了D與A。檯燈下掛了一顆厚紙板裁成的聖誕星星。灰褐色牆壁上貼著朝拜初生耶穌的東方三博士、雪橇以及脫脂棉。彼得·伍辛頓端著茶盤迴來。他身形高大,不修邊幅,鐵線般的棕發出現少年白。茶杯被他敲了半天,仍然不算十分乾淨。

「你真聰明,我這節正好沒課。」他說,一面對著練習簿點頭,「有那麼多等著我改,沒課也算上班。」

「我真的認為老師的重要性被嚴重低估了,」史邁利邊說邊微微搖頭,「我自己也有朋友在當老師,晚上一半時間熬夜改作業。是他們跟我保證的,我沒理由質疑他們。」

「他們算是有良心的一群。」

「我應該可以把你歸類於同一群吧。」

彼得·伍辛頓露齒一笑,突然喜上心頭。「恐怕可以吧。值得做的事,就值得好好去做。」他說,一面幫史邁利脫下雨衣。

「老實講,那樣的見解,我倒希望更多人能認同。」

「你應該來當老師才對。」彼得·伍辛頓說,兩人笑了起來。

「兒子怎麼辦?」史邁利邊說邊坐下。

「伊恩嗎?噢,他在爺爺家。我爸。不是她爸。」他倒茶時接著說。他遞給史邁利一杯。「你結婚了沒?」他問。

「有,我已婚,生活可以說很美滿。」

「有小孩嗎?」

史邁利搖搖頭,允許自己稍稍皺眉,露出失望之情。「唉。」他說。

「讓人難過的就是這個了。」彼得·伍辛頓說得完全合情合理。

「應該是吧,」史邁利說,「我們倒希望能有為人父母的經驗。在我們這年紀,感觸更深。」

「你在電話說,你有伊麗莎白的消息。」彼得·伍辛頓說,「不瞞你說,你能說出來聽聽,我會感激不盡的。」

「這個嘛,其實沒什麼值得興奮的。」史邁利謹慎地說。「滿懷希望總行吧。一個人不能沒有希望。」

史邁利彎腰取來官方黑色塑料公文包,打開粗製濫造的鎖夾。

「好吧,現在有些事項,不知你願不願意配合,」他說,「不是我故意吊你胃口,是我們希望能先確定一下。我這人習慣繫上皮帶又掛弔帶,喜歡查證再查證,這一點我不介意承認。處理海外死亡的同事時,我們也有相同的程序,不到百分之百確定前,絕對不能定案。姓、名、詳細地址、出生年月日,如果能取得就盡量確認,再麻煩也不辭辛勞。以策安全。死因呢,我們當然不負責,死因要由當地警方判定。」

「有話儘管問吧。」彼得·伍辛頓說得開朗,史邁利不禁注意到他語調中誇張的成分,抬頭看他一眼,他的誠實臉孔卻偏開,似乎研究著堆在角落的一疊舊的樂譜架。

史邁利舔舔拇指,煞費周章地打開大腿上的檔案,翻了幾頁。檔案是外交部檔案,註明著「失蹤人口」,是由拉康託詞向恩德比取得。「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想從最開始跟你對照所有細節?只有最明顯的細節,當然,只有你願意向我透露的——我用不著這樣說吧?是這樣的,讓我頭痛的是,這項工作,通常不是由我負責。我的同事溫多瓦你見過,他請病假。還有,我們不是凡事都喜歡寫報告,他做人很好,不過在寫報告方面,我覺得他有點太簡潔了。不是漏東漏西,只是有時候稍微缺乏對人物的描寫。」

「我一向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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