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第三十四章

同一天下午快四點鐘的時候。彼得·吉勒姆看一看周圍那個陰暗的公寓房間,心裡想:「安全聯絡站我見過可不少了。」他能夠像到處跑的推銷員,用三言兩語介紹旅館那樣介紹這種房子:從貝爾格拉維亞住宅區頭等的明鏡大廳、威基伍德式的壁柱和鍍金的橡樹葉,到剝頭皮組在列克森姆花園這裡租的兩間破房,裡面儘是積塵和淤水的氣味,在黑黝黝的前廳里還有一個三尺高的滅火器。壁爐架上有騎士就著錫壺喝水的雕像。桌上放著貝殼做的煙灰缸。在灰色的廚房裡,有無名氏貼的「隨時關掉煤氣大小兩個開關」的紙條。他走過前廳時聽到了門鈴響,十分準時。他提起耳機,聽到裡面托比的失真的聲音。他按了一下按鈕,聽到樓梯下面電鎖啟門聲。他打開前門,但仍扣著門鏈,弄清楚托比是單獨前來以後才鬆開門鏈。

「你好嗎?」彼得·吉勒姆高興地放他進來說。

「很好,彼得。」托比說,脫下大衣和手套。

茶盤上放好了茶杯,那是彼得·吉勒姆準備的,兩個杯子。安全聯絡站都有一定的服務標準。原因不一。或者是因為你假裝住在那裡,或者是因為你能隨遇而安,或者是因為你就是設想周到。彼得·吉勒姆認為干他們這一行,什麼都要顯得自然,這是一種藝術。這是卡米拉所認識不到的。

「這天氣真是怪得厲害,」托比·伊斯特哈斯說,好象真的在分析氣候一樣。安全聯絡站的寒暄話總不脫這一套。「剛走幾步就累垮了。你說,有個波蘭人要來?」他坐下來說。「一個做皮貨生意的波蘭人,你認為可以替我們傳送情報?」

「馬上就到。」

「我們認識他嗎?我讓我的人查了一下他的名字,可沒找到。」

我的人。彼得·吉勒姆想,我得記住學會使用這句話。「自由波蘭人協會幾個月前跟他接洽過,把他嚇跑了。」他說,「後來卡爾·斯塔克在倉庫那邊碰到他,認為他可能對剝頭皮組有用。」他聳一聳肩,「我倒喜歡他,但這有什麼用?我們自己人都閑著沒事。」

「彼得,你真大方。」托比·伊斯特哈斯尊敬地說,彼得·吉勒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他是不是露了馬腳。正好這時前門鈴響,法恩在門外站崗。

「對不起,托比,」喬治·史邁利說,爬了樓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彼得,我的大衣掛在哪裡?」

彼得·吉勒姆把托比往牆邊一推,抓起了他沒有抗拒的雙手,叫他扶著牆,然後慢條斯理地搜查他的身上。托比沒有帶槍。

「他一個人來的嗎?」彼得·吉勒姆問,「還是有個小朋友等在馬路上?」

「我沒有發現。」法恩說。

喬治·史邁利站在窗口,看著下面街上。

「把燈關上一會兒,好不好?」他說。

「等在外面。」彼得·吉勒姆命令道。法恩拿了喬治·史邁利的大衣退出去。「瞧見什麼嗎?」他也到窗口邊去問喬治·史邁利。

倫敦的下午這時已經有了紅裡帶黃的暮色。廣場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住宅區廣場,中央有個圍著欄杆的小花園,天已經黑了。「只是一個影子,我想。」喬治·史邁利咕噥一句,回過來面對著托比·伊斯特哈斯。壁爐上的鐘敲了四下。法恩一定上過發條了。

「托比,我要向你提出一個假設。關於已經發生的事情的推想,行嗎?」

托比·伊斯特哈斯眼睛眨也沒眨。他小小的手放在椅子的木頭扶手上。他坐得很舒服,但稍為有些正襟危坐,鞋子擦得很亮,雙腳平放。

「行吧。」

「兩年以前。潘西·阿勒萊恩想要謀得老總的職位,但他在圓場沒有地位。老總不讓他。老總有病,體力日衰,但潘西·阿勒萊恩搞不垮他。記得那時候嗎?」

托比·伊斯特哈斯利落地點一下頭。

「那是在淡季,」喬治·史邁利用他講道理的口氣說,「外面沒有什麼事情,因此我們裡面就鉤心鬥角起來,互相偵察。有一天早晨,潘西·阿勒萊恩坐在他的辦公室里沒有事干。他有個掛名職務,是活動總指揮,但實際上是個地區組與老總之間的橡皮圖章。潘西·阿勒萊恩的門開了,進來了一個人。我們暫且叫他傑拉德。『潘西,』他說,『我碰到了一個重要的俄國情報來源。很可能是個金礦。』也可能他什麼也沒有說,等到他們兩人到了大樓外面以後再說,因為傑拉德是做慣外勤的,他不喜歡在室內有電話的地方說話。他們可能在公園裡走一走,或者開著汽車。也可能在什麼地方吃飯,在這個階段,潘西·阿勒萊恩只有聽對方說話的份兒。潘西·阿勒萊恩對歐洲方面沒什麼經驗,更不了解捷克和巴爾幹了。他是在南美洲出道的,後來一直在以前的地區活動:印度、中東。他對俄國人或捷克人知道得不多,他只知紅就是紅,如此而已。對不對?」

托比·伊斯特哈斯撅起了嘴,皺了一下眉頭,好像是說他從來不議論上級。

「而傑拉德卻是這方面的專家。他的活動主要是在歐洲市場上東躲西遁。潘西·阿勒萊恩是外行,但有興趣。傑拉德則是這方面的行家。傑拉德說,這個俄國來源可能是圓場多年來碰到的最豐富的來源。傑拉德不想多說,不過他估計過幾天就可以拿到貿易樣品,拿到後,他想請潘西·阿勒萊恩檢查一下,鑒定價值。至於這個來源的詳細情況,可以以後再說。『但是為什麼找我呢?』潘西·阿勒萊恩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傑拉德告訴他。『潘西,』他說,『對外活動損失這麼大,我們地區組裡的人感到很擔心。看來這地方已經腐敗了。圓場內內外外,口風都太鬆了。接觸機密的人太多,在現場,我們的人碰了壁,我們的諜報網被破獲了,有什麼新花招總發生意外。我們希望你來幫助我們整頓一下。』傑拉德並不想謀亂叛上,他很小心,沒有暗示圓場內部有個叛徒正在破壞一切活動,因為你我都明白,一旦這種話傳開去,機器就要停轉。反正傑拉德不想追查。但是他明確表示,這個地方有漏洞,上層領導不力是下層失敗的原因。這在潘西·阿勒萊恩聽來都是十分順耳的東西。他列舉最近的失敗所引起的醜聞,但是他很小心不提潘西·阿勒萊恩自己在中東的冒險,這次冒險出了問題,幾乎讓潘西·阿勒萊恩丟了差使。接著他提出建議。他說的話大概就是這麼一些。你明白,這是我的假設,只不過是個假設。」

「是啊,喬治。」托比舔一下嘴唇說。

「另一個假設是潘西·阿勒萊恩自己就是傑拉德,你明白嗎?不過我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潘西·阿勒萊恩會自己出馬,收買個高級俄國間諜回來,又自己掌舵。我相信他會把事情搞糟的。」

「是啊。」托比·伊斯特哈斯有絕對自信地說。

「因此,根據我的假設,傑拉德接著對潘西·阿勒萊恩說的是:『我們——那是指我自己和有類似想法、與這方案有關的人——希望你出來擔任頭頭,潘西。我們不過問政治,我們是實幹家。我們不懂白廳里的縱橫捭闔。但是你懂。你負責對付各種委員會,我們負責對付巫師。如果你當我們的擋箭牌,保護我們不受腐敗的影響,也就是說把了解這件事的人數維持在最低限度,我們就提供貨物。』他們又討論了這樣做的辦法,然後傑拉德讓潘西·阿勒萊恩去考慮一下。一個星期,一個月,我也不知道,反正有充裕時間可以讓潘西·阿勒萊恩仔細考慮。有一天,傑拉德送了第一批貨樣來。當然很好,非常非常之好。正好是海軍要的材料,沒有比這更適合潘西·阿勒萊恩的要求了,因為他在海軍部很吃得開,海軍部里全是支持他的人。於是潘西·阿勒萊恩給他的海軍朋友開了一下眼界,他們個個垂涎欲滴。『這是從哪兒搞來的?以後還有嗎?』以後還有很多。至於來源是誰——這在現階段還得保密。如果我在什麼地方說得不對,請原諒我,因為我所根據的只是那份檔案。」

一提檔案,是喬治·史邁利的行動可能具有官方身份的第一個表示,可以看得出來在托比·伊斯特哈斯身上引起了反應。他舔嘴唇的習慣又多了一個附帶動作:腦袋向前一伸,臉上有了他一貫的精明表情,托比好象是要用這些信號表示他也讀過這份檔案,不論這份檔案是什麼,而且完全同意喬治·史邁利的結論。喬治·史邁利停下來喝口茶。

「托比,再喝一點茶嗎?」他一邊喝一邊問。

「我來。」彼得·吉勒姆與其說是殷勤好客,不如說是態度堅決。

「茶,法恩。」他向門外叫道。門馬上開了,法恩出現在門口,端著茶。

喬治·史邁利又回到窗邊。他拉開一點窗帘,看著下面的廣場。

「托比?」

「什麼,喬治?」

「你帶了把風的來嗎?」

「沒有。」

「一個也沒有?」

「喬治,我是來跟彼得和一個可憐的波蘭人見面的,我為什麼要帶把風的來?」

喬治·史邁利回到椅上。「巫師作為一個來源,」他說下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