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第二十八章

他的目的地是弗里特街底層的一家擺滿了酒桶的酒館。在別的地段,喝午飯前的開胃酒,三點半可能已經晚了一些,但是當喬治·史邁利輕輕推門進去時,看到有十幾個朦朧的人影從酒吧櫃檯那邊轉過頭來看他。在角落裡的一張桌邊,坐著傑里·威斯特貝,桌上放著一大杯粉紅色的杜松子酒,同塑料假拱頂或牆上假滑膛槍一樣不顯眼。

「老兄,」傑里·威斯特貝羞怯地說,聲音好象是從地下出來的。「想不到是你。嗨,吉米!」他一手按住喬治·史邁利的肩膀,一手打招呼要酒,他的手又粗大又結實,原來傑里曾經給一個鄉下板球隊擔任過守門員。與其他守門員不同的是,傑里個子高大,不過為了放下手準備接球成了習慣,他的肩膀仍舊下垂。他一頭黃髮已經發白,滿臉通紅,穿著一件奶油色的綢襯衫,系著一條名牌的運動領帶。看到喬治·史邁利無疑使他很高興,因為他滿面笑容。

「真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你,」他又說,「真是想不到。嗨,你最近在幹什麼?」他把他一把拉到自己旁邊坐下,「曬太陽,睡大覺?嗨——」他急切地問,「喝什麼?」

喬治·史邁利要了一杯血腥瑪麗。

「這不完全是巧合,傑里。」喬治·史邁利承認道。兩人沉默了一會,傑里突然急著要打破沉默。

「你聽我說,你的那個惡婆娘好嗎?一切都好嗎?那才行。我總是說,你們是最美滿的一對。」

傑里·威斯特貝自己結過好幾次婚,但是沒有一次使他感到滿意。

「我跟你對換一下,喬治,」他建議道,肩膀向他一撞,「我去同安恩過日子,每天睡大覺,你來干我的工作,報道女子乒乓球賽。怎麼樣?」

「祝你健康。」喬治·史邁利好脾氣地說。

「說實話,很久沒有看到哥兒們和娘兒們了。」傑里尷尬地招認,不知為什麼羞紅了臉,「去年收到老托比的聖誕節卡片,這就是我的運氣。估計他們把我也給忘了。也不能怪他們,」他用手指彈一彈玻璃杯,「喝得太多了,就是為了這個。他們以為我會嘴快說出來。失去控制。」

「他們不會那樣。」喬治·史邁利說,兩人又沉默不語。

「勇士的錢太多不好。」傑里一本正經地說。他們多年以來一直喜歡說這句印第安人的笑話,喬治·史邁利聽了心中一沉。

「來一杯怎麼樣?」他說。

「怎麼樣?」傑里說,他們一起喝了酒。

「我讀了你的信就馬上燒了。」喬治·史邁利神色自若地輕聲說,「怕你不放心。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反正已經太晚了。一切都已過去了。」

聽到這話,傑里的面色漲得發紫。

「因此他們辭退你不是因為你寫了那封信給我,」喬治·史邁利仍然輕輕地說,「你可不能那麼想。而且,這封信是你親手交給我的。」

「你很夠朋友,」傑里喃喃道,「謝謝你。我本來不應該寫的。多管閑事。」

「沒有的事。」喬治·史邁利說,一邊又要了兩杯酒,「你是為了機關好。」

喬治·史邁利覺得這樣說有點象奧立佛·拉康。但是要同傑里談話,唯一方式是用他的報紙的方式:句子要短;說話要快。

傑里吐了幾口煙。「最後一個任務,哦,那是一年前,」他又高興地說起來,「不止一年了。把一個小包送到布達佩斯去。其實沒有什麼。公用電話亭。放在頂上。把手舉起。就放在那裡了。小孩子的玩意兒。你放心,我沒出錯。我還先合計了一下。有安全暗號。『亭空,請用。』你知道,這是他們教我們的。你們這幫子人最了解,是不是?你們是貓頭鷹。各干各的一份,規矩是這樣。多的不幹。合起來就成了一個整體。這是計畫如此。」

「他們很快就會登門來求你了。」喬治·史邁利安慰道,「我想他們大概是讓你休息一陣子。你知道,他們常常是那樣做的。」

「希望如此。」傑里恭敬地微笑道。他喝酒的時候,酒杯微微發抖。

「你是寫信給我以前去的嗎?」喬治·史邁利問。

「是的。實際上就只是一次,先到布達佩斯,再到布拉格。」

「你是在布拉格聽到那消息的?你給我信中說的那個消息?」

在酒吧櫃檯那裡,一個穿黑色衣服的臉色紅潤的人在預言國家馬上就要崩潰。他說,頂多三個月就要完蛋。

「難弄的傢伙,托比·伊斯特哈斯。」傑里說。

「但不錯。」喬治·史邁利說。

「是啊,老兄,第一流的。很好,我的看法。但是難弄,你知道。怎麼樣?」他們又喝了酒,傑里·威斯特貝把一根手指插在腦後,假裝是印第安人的羽毛。

「問題是,」櫃檯那邊的那個臉色紅潤的人喝一口酒說,「我們根本沒有料到。」

他們決定馬上吃飯去,因為傑里要給明天的報紙發稿:某個足球前鋒在商店扒竊被捕。他們到一家咖喱飯館,吃茶的時候還供應啤酒。他們商量好,如果碰到什麼人,傑里便把喬治·史邁利當作他的銀行經理介紹給他,他在吃那頓滿意的飯時,因為這個主意,一直很高興。飯館裡放著背景音樂,傑里稱之為蟻子的交尾飛行,有時甚至淹沒了他的粗嗄嗓子的輕聲說話;這樣也不錯。喬治·史邁利硬著頭皮表示很喜歡吃咖喱。傑里開始時還稍表勉強,後來就開始說另外一個故事了,就是老托比不許他報導的那個故事,同一個叫吉姆·埃利斯的人有關的。

傑里·威斯特貝是個極難得的證人人選。他沒有幻想,沒有惡意,沒有個人意見。他只覺得這事很古怪。他一直不能忘掉這件事,但是說也奇怪,他後來再也沒有同托比談起過。

「就是這張卡片,你瞧,『祝聖誕快樂,托比。』一張雪中街景的畫片,是李登霍爾街。」他大惑不解地看著電扇,「李登霍爾街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吧,老兄?不是什麼間諜窩或者碰頭的地方吧?」

「據我所知都不是。」喬治·史邁利笑道。

「弄不明白他為什麼選一張李登霍爾街的聖誕卡。真怪,你說是不是?」

喬治·史邁利說,他也許只是為了要選一張倫敦的雪景。托比到底是什麼都有一點外國脾氣的。

「我覺得要保持聯繫,這樣未免太古怪了一些。過去總是送我一箱威士忌酒,準時極了。」傑里皺起眉頭,喝了一口。「我倒不是在乎威士忌酒,」他迷惑地解釋,他的一生常常因為感到迷惑而看不到遠處。「我要喝隨時可以買。只不過是你既然在圈子外面,你就把什麼都看成是別有用意的,因此禮物也很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那是在一年以前,精確地說,是十二月份。傑里·威斯特貝說,布拉格的運動飯館不是西方記者常去的地方。他們多半在宇宙或國際,低聲談話,廝守在一起,他們都很提心弔膽。但傑里常去的是運動飯館,在贏了韃靼隊那場比賽後,傑裡帶守門員霍洛托克去了那裡,從此以後,傑里同酒保就有了交情,他名叫斯坦尼斯拉夫斯,也叫斯坦。

「斯坦是個自由自在的人。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使你覺得好象捷克仍是個自由的國家。」

他解釋道,飯館主要是酒吧。而在捷克,酒吧就是夜總會,而夜總會就是甘蔗酒。喬治·史邁利也說這教人糊塗。

反正傑里在那裡的時候總是豎著耳朵留心聽著,畢竟這是捷克,有一兩次他居然給托比帶回一些片言隻語回來,或者給他提供一些人的線索。

「即使聽到的不過是外幣交易,黑市之類的事。據托比說,都是有用的。一鱗半爪的加起來——反正托比是這樣說的。」

很對,喬治·史邁利同意。就是這樣。

「托比是貓頭鷹,是不是?」

「當然。」

「你瞧,我原來是在羅埃·布蘭德手下工作。後來羅埃升了官,我就由托比領導。說實在的,有點令人不安,老是換人。祝你健康。」

「你那次去以前已給托比工作多久了?」

「一兩年,不會再多。」

送上菜來時,他們停止了說話,酒杯又斟滿了。傑里·威斯特貝的粗手把一瓶胡椒面撒在菜單上最辣的一道菜上,然後又在上面倒了一層猩紅的調料。他說,這調料是為了要吃起來辣一些。「那是老廚師特地為我調製的,」他解釋道,「放在地下室里。」

他繼續說下去,那天晚上在斯坦的酒吧里,有個頭髮剪得短短的小夥子,挽著一個漂亮的姑娘。

「因此我想:『小心點兒,傑里,那是當兵的剃的頭髮。』對不對?」

「對。」喬治·史邁利附和他說,心裡想,在有些方面,傑里自己也是貓頭鷹。

原來那小夥子是斯坦的侄子,因為能說英語,感到很得意:「你不知道有人因為能表現自己的外語本領,什麼都會告訴你。」他是在休假,愛上了那個姑娘,假期還有八天,人人都是他的好朋友,包栝傑里在內。應該說,特別是傑里,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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