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第二十七章

那天早上喬治·史邁利離開艾萊旅館到格羅斯凡諾廣場去的時候,街上陽光耀眼,天空蔚藍。但是在他開著租來的羅佛牌汽車經過埃奇瓦爾路的難看的門面時,風停了。天空中又聚起了欲雨的密雲,只有柏油路上殘餘的紅光使人想到剛才的陽光。他在聖約翰樹林路停了車,那是在一座新的摩天樓的前院,樓前有個玻璃門廊,但是他沒有從門廊進去。他走過一個大型的雕塑,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好象是一團亂七八糟的宇宙物體。他在寒冷的毛毛細雨中走到樓外面的一個向下走的樓梯,牆上標著「出口」兩字。頭一層階梯是用水磨石砌的,扶手是非洲柚木,一到下面,承包商就偷工減料了。不象剛才豪華,水泥抹得很馬虎,空氣中間有一股堆積日久的垃圾臭味。他的態度是小心翼翼的,但不是偷偷摸摸。到了鐵門前面,他先停了下來,然後再用雙手去推那個長門把,還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象要經受什麼考驗似的。門開了一尺,碰到了什麼東西又停住了,裡面一陣怒喝,迴音繞樑,好象是在游泳池裡叫喊一樣。

「嗨,你怎麼不看著點兒?」

喬治·史邁利從門縫中擠了進去。門碰在一輛非常光亮的汽車擋板上,但是喬治·史邁利沒有去看汽車。車庫裡面有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在用水管沖洗一輛放在籠子里的勞斯萊斯汽車。兩個人都朝他這邊看。

「你為什麼不走那邊?」還是那個憤怒的聲音問道,「你是這裡的住戶嗎?你為什麼不搭住戶電梯?這樓梯是防火用的。」

看不清是哪個人在說話,不過不管是哪個,他的斯拉夫口音很重。電梯里的燈光在他背後。矮的一個手中拿著水管。

喬治·史邁利向前走去,注意不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拿水管的那個人繼續工作,可是高個子的那個仍在暗處看著他。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工作服,把尖領子翻起,有了一種洋洋自得的神氣。他的滿頭黑髮往後梳。

「我不是住戶,」喬治·史邁利承認,「不過我不知道向誰聯繫租個地方。我姓卡邁克爾,」他大聲解釋道,「我在馬路那邊買了所公寓。」

他做個象要掏出一張名片的姿勢;好象他的證件比他貌不驚人的外表更能介紹他的身份。「我願意預付租金,」他答應說。

「我願意簽個合同,或者什麼的。只要是光明正大的。我可以找個證人,預付租金,只要合理就行。我的車是羅佛牌的。一輛新車。我不想背著公司,我不主張那樣。只要合理,我都願意。我本來想把車開下來,但我不想太冒失。說來好笑,外面那樓梯我不喜歡。它太新了。」

喬治·史邁利裝著一種嚕哩嚕囌的樣子說明他的來意,他自始至終象個低聲下氣的申請人,站在房樑上的一盞強烈的燈光下,對方可以把他看得一清二楚。這種態度產生了效果。穿白衣的人離開電梯,向著嵌在兩根鐵柱中間一個玻璃小間走去,擺了一下腦袋叫喬治·史邁利跟著過去。他一邊走,一邊拉下他的手套。這是皮手套,手工縫的,很貴。

「你推門得小心點兒,」他仍大聲警告說,「你要用電梯,那就得多付幾鎊。用電梯就省事多了。」

「麥克斯,我有事同你談,」他們一進了玻璃小屋,喬治·史邁利就說,「單獨談。不在這裡。」

麥克斯體格魁梧,臉色蒼白,象個少年,但是皮膚卻皺得象個老頭兒。他長得很英俊,眼光很沉著。他身上有一種沉著的神氣。

「現在?你要現在談?」

「到汽車裡去。我有輛車子在外面。你從樓梯上去,就可見到。」

麥克斯把手圍在嘴邊,向車庫那一頭喊去。他比喬治·史邁利高過半個腦袋,嗓門象個鼓手長。喬治·史邁利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他們倆很可能都是捷克人。那邊沒有回話,但是麥克斯已在解工作服的紐扣了。

「是關於吉姆·普萊多的事。」喬治·史邁利說。

「我知道。」麥克斯說。

他們開車到漢姆斯丹德,坐在嶄亮的羅佛牌汽車裡,看著孩子們在水塘里敲冰。雨終於停了;也許是因為天冷。

到了地面上來,麥克斯穿了一身藍衣服,藍襯衫。領帶也是藍的,但與別的藍色稍有區別;各種藍色深淺不一,這樣講究,他大概花了不少功夫,他手上戴著好幾個指環,長統靴旁邊用拉鏈。

「我已經不在裡面了。他們告訴你了沒有?」喬治·史邁利問。麥克斯聳聳肩。「我以為他們可能告訴了你。」喬治·史邁利說。

麥克斯直挺挺地坐著;他沒有把背靠在靠背上,他太自尊了。他沒有看喬治·史邁利。他的眼光凝視著水塘,凝視著在蘆葦叢中嬉戲的孩子們。

「他們什麼也沒有告訴我。」他說。

「我給撤了,」喬治·史邁利說,「大概同你在一個時候。」

麥克斯身子似乎挺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太糟糕了,喬治,你現在幹什麼,偷錢?」

「我不要他們知道,麥克斯。」

「你做私人的營生,我也做私人的營生。」麥克斯說,他掏出金煙盒來給喬治·史邁利一支煙,喬治·史邁利謝絕了。

「我要聽你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喬治·史邁利繼續說,「在他們撤我之前我就想弄清楚,但是沒有時間。」

「他們就為了這個才撤你?」

「可以這樣說。」

「你啥都不知道,唔?」麥克斯說,他的眼光仍冷冷地看著孩子們。

喬治·史邁利說得很簡單,一邊注意麥克斯的反應,生怕他沒有聽懂。他們本來可以講德語,但是他知道麥克斯不願意。因此他講英語,一邊看著麥克斯的臉。

「我一點也不知道,麥克斯。我一點也沒有參加。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在柏林,這事是怎麼計畫的,什麼背景,我都不知道。他們打電報給我,我回到倫敦時已經太遲了。」

「計畫,」麥克斯重複說,「是有一些計畫的。」他的下巴和面頰突然滿布皺紋,眼睛眯細了,不知是在苦笑還是微笑。「那麼你現在有的是時間了,喬治?不錯,是有一些計畫的。」

「吉姆有件特殊任務要完成。他指名要你。」

「是呀。吉姆要麥克斯給他望風。」

「他怎麼要到你的?他是不是到阿克頓去,對托比·伊斯特哈斯說『托比,我要麥克斯』?他怎麼要到你的?」

麥克斯的雙手放在膝上。十分整潔而且修長,但是骨節都很粗壯。他一聽到托比·伊斯特哈斯的名字,就把雙手的掌心合攏,彷彿是個籠子逮到了一隻蝴蝶一樣。

「什麼?」麥克斯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秘密的。」麥克斯說,「吉姆是秘密的,我也是秘密的。同現在一樣。」

「說吧,」喬治·史邁利說,「請你說吧。」

麥克斯說起這件事來好象是普通的問題一樣:比如家庭問題,工作問題,愛情問題。那是一個星期一的晚上,十月中,是的,十月十六日。那時是淡季,他有好幾星期沒有到國外去了,感到很厭煩。他那天整天都在偵察布魯姆斯伯雷的一所房子,那是兩個中國學生住的;點路燈的打算偷偷地去搜查一下。他正要回阿克頓洗衣房去寫報告,吉姆在路上截到了他,演了一場假裝偶然遇到的戲,把他帶到水晶宮,他們坐在汽車裡談話,象現在一樣,只是說的是捷克話。吉姆說,有一件特殊的任務要完成,任務很大,很秘密,不能讓圓場別人知道,甚至托比·伊斯特哈斯也不能讓他知道究竟要發生什麼事。這是頂上面交代下來的,很艱巨。麥克斯有興趣嗎?

「我說:『當然,吉姆。麥克斯有興趣。』於是他要我:『請個假。你去找托比,對他說:托比,我的母親病了,我得請幾天假。』我並沒有母親。『好吧,』我說,『我去請個假。多久,吉姆?』」

吉姆說,這件事從頭到尾不會超過一個周末。他們星期六去,星期天就可以回來了。接著他問麥克斯,目前有沒有可用的身份證件,最好是奧地利的,做小生意的,還有相應的汽車駕駛執照。如果麥克斯在阿克頓沒有現成的,吉姆在布里克斯頓給他搞一份。

「我說,當然,我有,叫哈特曼·魯迪,奧地利林茨人,捷克蘇台德移民。」

於是麥克斯編了一套在布拉德福有個女朋友惹了麻煩的故事說給托比聽,托比訓了他十分鐘關於英國兩性之間的規矩的話。到星期四,吉姆和麥克斯在當時剝頭皮組租的一所安全聯絡站會面,那是在蘭伯思的一所破舊房子。吉姆隨身帶了鑰匙。吉姆又說了一遍,一共只需三天,在布爾諾郊外同人偷偷地碰個頭而已。吉姆有一張大地圖,仔細研究了一下。吉姆用捷克人身份旅行,麥克斯用奧地利人身份。他們分兩路去布爾諾。吉姆從巴黎飛到布拉格,然後再坐火車。他沒有說他自己帶的是什麼護照,但麥克斯估計是捷克的,因為捷克原來是吉姆的分工。他見過吉姆用過。麥克斯化名哈特曼·魯迪,做玻璃和爐子生意。他要在米古洛夫附近坐汽車過奧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