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飯時分。喬治·史邁利只睡了很短一覺,又起來閱讀,然後他洗了一個澡,等到他爬上倫敦那所漂亮的房子的台階時,他感到很高興,因為他喜歡山姆。
那所房子是褐色的磚頭砌的,喬治王時代的式樣,就在格羅斯凡諾廣場附近。台階一共五級,扇貝形的小框里有個黃銅門鈴。門漆成黑色,兩邊都有門閂。他按了鈴,門馬上開了。其實他推門進去就是了。他到了一個圓形的門廳里,對面有另外一扇門,站著兩個穿黑色衣服的魁梧大漢,他們很象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領座員。在大理石壁爐上有舉蹄欲縱的馬,很象是斯德勃斯的手筆。他脫大衣的時候,兩個大漢有一個站了起來,另外一個帶他到聖經桌上簽名。
「赫伯頓,」喬治·史邁利一邊簽名一邊說,這是山姆記得的他的工作名字。「阿德里安·赫伯頓。」
接過他的大衣的那個人在內部電話里說了他的名字:「赫伯頓先生,阿德里安·赫伯頓先生。」
「請你稍等一會兒,先生。」桌邊的那個人說。沒有音樂,喬治·史邁利覺得應該有音樂,還應該有噴水池。
「其實我是科林斯先生的朋友,」喬治·史邁利說,「不知科林斯先生有沒有空。他可能在等我。」
電話邊上的那個人輕聲說了句「謝謝」,擱下了電話。他把喬治·史邁利帶到裡面的那扇門前,推開了門,一點也沒有出聲,甚至在絲質地毯上的磨擦聲也沒有。
「科林斯先生就在裡面,先生,」那人恭敬地輕聲說,「請隨便用酒,是免費的。」
三間客廳都連成一片,根據圓柱和弧頂才可以看出它們不是一間,牆上都有硬木嵌壁。每間屋子裡都有一張桌子,第三張在六十尺以外。燈光照在金色的大鏡框鑲起來的沒有意義的水果畫上和綠呢的桌布上。窗帘都遮得很嚴,桌子只有三分之一座滿,每張有四、五個人在賭,都是男人,唯一的聲音是球在輪盤中的滾撞聲,還有籌碼的碰擊聲,管輪盤的低聲說話聲。
「原來是阿德里安·赫伯頓,」山姆·科林斯高興地說,「很久不見。」
「你好,山姆。」喬治·史邁利說,他們握了手。
「到我屋裡去。」山姆向屋子裡唯一的另外一個站著的人點一點頭,那個人是個有高血壓的大個兒,面容粗獷,他也點了一點頭。
「喜歡嗎?」山姆在他們走過掛著紅綢窗帘的走廊時問他。
「非常豪華。」喬治·史邁利客氣地說。
「說得不錯,」山姆說,「豪華。就是這樣。」他穿著一件晚禮服。他的辦公室有愛德華王時代的氣派,辦公桌面是大理石,雕花的桌腿,但屋子本身很小,空氣也不流通,喬治·史邁利覺得更象是戲院的後台,用那用剩的道具布置的。
「他們很可能以後讓我也投一些資金,再過一年。他們都是些粗人,但講義氣,你知道。」
「是的。」喬治·史邁利說。
「象我們從前那樣。」
「這話不錯。」
他的身材挺秀,態度輕鬆,上唇留著一條細細的黑鬍子。喬治·史邁利一想起他就想起那黑鬍子。他大概有五十歲了,曾在東方度過很長時間,他們有一次曾在一起要想綁架一個中國無線電報務員。他的面色和頭髮都開始發白了,但看上去仍象三十五歲的人。他的笑容很熱情,態度友好,教人感到可以推心置腹。他把兩隻手都放在桌上,好象是在玩牌,他看著喬治·史邁利,流露出一種可以說是慈愛的,或者親情洋溢的,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的喜悅。
他對著桌子上的一隻對話機說:「哈萊,要是咱們的老朋友過了五,」他說,臉上仍露著笑容,「給我來個電話。否則的話就別作聲。我有事同一個石油大王商量。他現在多少了?」
「漲到了三。」一個很粗的聲音回答。喬治·史邁利估計就是那個面容粗獷、血壓很高的人。
「那麼他還有八可輸,」山姆滿意地說,「把他留在桌邊。捧著他。」他關上了按扭。滿面笑容。喬治·史邁利也還他一笑。
「真的,這種生活真愜意,」山姆對他說,「反正比推銷洗衣機要好多了。當然有點不正常,早上十點就穿上晚禮服。使我想起了做外交官當掩護。」喬治·史邁利笑了,「信不信由你,手段也很正當,」山姆又說,臉上表情不變。「我們需要什麼幫忙,都靠數學。」
「我完全相信。」喬治·史邁利說,又是十分客氣有禮。
「想聽些音樂嗎?」
是罐頭音樂,從天花板上發出來的。山姆把聲音放得很大,到了他們耳朵能忍受的極限。
「那麼我有什麼事情可以為你效勞嗎?」山姆問道,笑容更可掬了。
「我要同你談談吉姆·普萊多中槍那一天晚上的事。你當時是值星官。」
山姆抽一種褐色的香煙,聞起來象雪茄。他點燃了一支,讓一頭著了火以後,看著它熄了下來,變成灰燼。「在寫回憶錄嗎,老兄?」他問道。
「我們在重新審查這個案件。」
「我們是誰,老兄?」
「我自己,還有奧立佛·拉康在推,大臣在拉。」
「凡有權力必然腐化,但總得有人管事,在這樣的情況下,拉康老兄就會勉為其難地爬到上頭來。」
「情況沒有變化。」喬治·史邁利說。
山姆沉思地吸著煙。音樂換成了諾爾·考德的台詞。
「我真的希望——其實是做夢——,」山姆在台詞聲中說。
「總有一天潘西·阿勒萊恩會提著他的破公事皮包走進這扇門來,要想賭一下。他把全部保密法押在紅上,結果輸光。」
「記錄已經給閹割了,」喬治·史邁利說,「現在需要找人了解,看他們還記得些什麼。檔案里幾乎什麼都沒有。」
「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山姆說。他撥電話要了三明治。「就吃這個,」他解釋道,「三明治和烤麵包片。職工福利之一。」
他在倒咖啡的時候,他們之間桌上的小紅燈亮了。
「那個老朋友平了。」低沉的聲音說。
「那麼開始數吧。」山姆說,把話機關上。
他說得簡單精確,象個戰士回憶一場戰鬥,不再計較勝負得失,只是為了要回憶一下。他說,在萬象頂了三年,他剛從國外回來。他到人事組報到後,經過道爾芬的審查通過,當時似乎沒有人考慮到怎麼安排他,因此他想到法國南部去度一個月的假期,這時麥克·法迪安,就是那個幾乎成了老總私仆的老門衛,在走廊上叫住了他,把他帶到老總的屋裡。
「那到底是哪一天?」喬治·史邁利問。
「十月十九日。」
「星期四那天。」
「星期四那天。我當時想在星期一搭飛機到尼斯去。你當時在柏林。我想要請你喝杯酒,可是那些老媽媽說你有事,我問了行動組,他們告訴我你已到柏林去了。」
「是的,不錯。」喬治·史邁利簡單地說,「老總派我去的。」
他本來還可以加一句:把我支使開。當時他也有這種感覺。
「我找比爾·海頓,可是他也不在。老總派他到鄉下什麼地方去了。」山姆說,避開喬治·史邁利的眼光。
「白跑了一趟,」喬治·史邁利喃喃說,「不過他回來了。」
這時山姆向喬治·史邁利那邊不解地看了一眼,但是他對比爾·海頓此行沒有再說一句話。
「整個地方象是死了一樣。幾乎想搭頭一班飛機回萬象去。」
「是象死了一樣。」喬治·史邁利承認,心裡想:只有巫術是例外。
山姆說,老總看上去好象發燒已有五天了。四周到處是檔案,膚色蠟黃,說話時總要停下來用手絹擦一擦額上的汗。山姆說,他一點也不講平常的寒暄客套話。他沒有祝賀他在外三年完成任務出色,也沒有提到他當時亂七八糟的私生活,他只說他要山姆代替瑪麗·馬斯特曼在周末值班,山姆能不能幫忙?
「『當然可以,』我說,『你要我當值星官,我就當。』他說他到星期六會把其餘情況告訴我。在這以前我對誰都不能講。我在大樓里不能給人任何暗示,就是他要我干這件事也不能提。他需要可靠的人在總機值班,以防萬一發生緊急情況。但是這個人得是從下面單位來的,或者象我那樣離開總部已有很長時期了。而且還得是個老手。」
於是山姆到瑪麗·馬斯特曼那裡去,編了一個倒霉的故事,說什麼在下星期去度假以前,趕不走他的房客,能不能代她值班,省了他的旅館錢?他在星期六上午九點,帶著一隻外面仍貼著棕櫚樹旅行標籤的皮包,裡面裝了牙刷和六罐啤酒,就接過班去。預定由傑夫·阿加特在星期日晚上接他的班。
山姆這時又說到整個大樓死氣沉沉。他說,要是在從前,星期六同其他日子沒有什麼兩樣。地區組大都有個人在周末值班,有的甚至有人值夜班,你到樓里走一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