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 柔情攻勢

明玉的眼睛一直看著天色漸漸發白,光亮充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但明玉的心,還遊盪在昨晚昏暗的路燈下,看著那無恥的一幕一次次地重演。

門外的走廊開始喧囂起來,門時不時被打開,有護士秘書探頭進來看望。隨後,明玉聽到大嫂來了。這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她以為自己是在用柔軟包容的心幫助弱者蘇大強。其實,父親何嘗是個弱者了?他有一顆天下最堅強的心,他可以冷眼看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女子艱難地在大熱天為他奔波,他都不想想,抱著孩子吃足苦頭的吳非即將與大哥兩地分居很長時間,他這麼差使著疲憊的兒媳,足夠破壞大哥大嫂的婚姻。這個世界,人們只看到表面,所以,縱容了所謂弱者卻四肢齊全發達的無賴。

比如明成,大哥大嫂若是知道他如今在裡面受的待遇,知道明成現在是如此的軟弱無助,大嫂還會送粥過來給她嗎?而大哥,大約要奉勸她,家裡人,打不斷的血緣,饒過明成這回。所以,明玉不想見大嫂,免得費勁解釋。可是,她需要解釋嗎?

然後,明玉聽到很多人來,那些人明玉更不想見,她難道亮著被打腫的臉,無力地躺在床上,接受那些人八卦眼睛的掃描?誰知道他們轉個身會怎麼想,她不想成為不相干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再然後,朱麗來了。面對朱麗,明玉將會矛盾。昨天會議上,她欠朱麗一個人情,她拿朱麗當了靶子。但今天朱麗來,卻肯定是來哀求她,求她放過明成。這筆賬,該怎麼與朱麗算呢?明玉推斷,以朱麗過去勇於承擔明成濫用父母錢的做派,朱麗不是個會慫恿明成趕來揍她的人,而且,從昨晚明成怒吼的話來看,明成還不是很清楚,她究竟把朱麗怎麼了。朱麗應該是無辜。但明玉見過的商場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太多,看事情總不能非常簡單,她不能非常確定朱麗可以置身事外。否則,如何解釋明成如此的憤怒?所以明玉也不想見朱麗,一切等調查清楚了再說。

終於,明玉等的人的聲音出現了。柳青才在外面說出三個字,明玉已經在裡面揚聲呼岀,「柳青進來。」柳青立刻攜大捧鮮花破門而入,將花扔在明玉床頭。

「借花獻佛。」見明玉的秘書拎保溫盒進來,柳青詫異地問:「還沒吃飯?傷得怎麼樣?」

明玉一邊揮手叫秘書出去,一邊命令柳青:「幫我將床搖高,我邊吃邊說。外面怎麼傳聞?」

柳青將明玉的床頭搖高,一邊急速道:「我先問你的,到底傷得怎麼樣?」但柳青很快看到床頭搖高,被子滑下後,明玉紅腫的側臉。柳青的眼光立刻冷了下來,伸岀一隻手,輕輕抬起明玉的臉。

明玉有點無所適從,尷尬地低咳一聲道:「柳青,注意你的大情聖身份,你這樣對我,我會犯錯的。」

「誰?抓到沒有?還傷在哪兒?」柳青雖然把手收了回去,可兩隻眼睛關切地東瞄西瞄,似乎恨不得透過被子做X光。

明玉終於抵不住柳青的關注,只得將視線轉向那束花,看著花才能自在地說話:「我二嫂的丈夫。現在已經在看守所里。我傷得不嚴重,沒有骨折,沒有內出血,大概背部出現大塊胎記狀烏青。不過驗傷報告做得挺嚴重。這個,你得守口如瓶,否則壞我和劉律師的布置。醫院是老懞電話里幫我安排的。」

「狗屎,天下還有這種男人。為昨天審計的事?別放過他,我替你安排。」

「我都請劉律師安排了,估計,他現在應該跟一些刑事犯關在一起。大家都怎麼說這件事?我讓劉律師幫我保密,否則傳出去我被家裡人打,我以後還怎麼見人。傳出去沒有?唉,天下無不透風的牆。」

柳青搖頭:「不幸中的大幸,大家都以為你是因為昨天阻止審計,才被爭財產的人暗下毒手。你現在被傳得跟烈士似的,別擔心。我最先聽到消息時候也以為是這麼回事。」

「不是寬慰我?」

「沒有,你自己想想這推斷有沒有理。不過你等等,我得吩咐劉律師幫你截斷從公安局渠道流出去的消息。你先喝粥。」

柳青過去窗邊找劉律師,明玉不去管他。公司中與劉律師關係最密切的就是她和柳青,連老懞與劉律師的關係都不如他們。柳青下手安排,她放心。明玉放心地喝粥。揭開保溫盒,她意外發現,裡面有兩格。一格是紅棗粥,一格白粥,旁邊放著肉鬆。大嫂大概是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味道,所以一甜一咸一起拿來。真是個好人。紅棗的香氣,勾引得明玉食慾大動,再沮喪的心情也抵擋不住美味的誘惑。

柳青打完電話,看著明玉紅腫著臉,把一口沒滋沒味的粥吃得跟燕翅鮑似的,心中惻然。換作是他受傷,此刻他床邊能不是里三層外三層?他還會稀罕一口粥?他看了會兒,才輕道:「蘇明玉,我收留了你吧。起碼我找的鐘點工菜燒得不錯,我也會做一手好牛排。」這傢伙太可憐了。

這算什麼話?求婚?明玉哭笑不得地從粥碗裡面抬起眼,笑問:「昨晚跟誰喝酒?」

柳青不得不一笑道:「去,認真點,好好考慮一下。我們起碼知根知底,能做兄弟就能做夫妻。我犧牲一下,以後我養你我保護你。」說這話時候,柳青早已經清楚,明玉將態度扔給他了。兄弟的明玉不會管他跟誰喝酒,夫妻的明玉知道他跟太多人喝過酒,能信任他?他只有自嘲了,後面的話說得極不認真。

明玉笑道:「柳青你真是好人,我終於從拒絕中找回一點自信。原來白粥配肉鬆也很好吃。」

柳青不再說話,靜靜坐在一邊看明玉喝粥。真佩服她,能一口鹹的一口甜的輪流來,她可真容易養。柳青剛才還真有一絲衝動,想將兄弟關係變質算了。但理智下來,知道兩人不能。明玉太強,他太風流,關係變質的結果肯定是連兄弟都做不成。明玉也知道這點。

等明玉吃完,他扔了一根煙過去,邪邪地笑。明玉只得又笑了,牽得挨打的一邊臉絲絲的痛。這傢伙,看見他就無法自怨自憐了。只是很可惜,得把他拱手讓給別的女人。她需要的是完整的愛,柳青太出色,他即使能堅持,外界也不會放過他。她早在若干年前就想明白了,此人不能碰。但柳青剛才的話,還是帶給她一陣暖,心裡歡快許多。她訕笑著拿起煙來聞聞,遺憾地擱床頭柜上,越是喜歡的東西,越不能放肆自己不管不顧地享用。「你去上班吧,江南公司你替我管著,總得有個人看著。別擔心我這兒。」

柳青遲疑了會兒,坐在床邊的人將起未起的,過會兒才道:「需要我解圍的話,一個電話我就到。你們兄妹相殘,你得準備好應答的詞句。」

明玉點點頭,躲得開一時,躲不開一世,總得面對吳非與朱麗。但她還是猶豫了一下問柳青:「你說,我要不要放過我二哥?他現在吃的苦頭已經足夠抵還他給我的了。」

柳青認真想了會兒,道:「我的觀點是,這種人渣你怎麼處置他都不為過。但你得考慮報復行為對你的反噬。比如總有一天你二哥的遭遇會傳出去,這會不會影響你的社會聲譽?會不會有種犬儒說你心狠手辣?很多人會同情受傷害比較多的人,你得搞好平衡,免得你這個受害者到時反而被指為施暴者,對你影響不好。」

明玉低眉考慮良久,才道:「我需要的就是你這種冷靜旁觀,其實又偏心於我的意見。我現在殺人的心都有,冷靜不下來,但我會考慮你的意見。你走吧,我現在可以好好睡覺了。住院這幾天就算是修養吧。」

柳青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忽然感覺到不對,忙一笑收回,嬉笑著起身。明玉柔弱的時候可愛許多,他情不自禁想愛憐她,沒法當她是兄弟。可他又清楚這是一頭母老虎,惹不得。

正好醫生開門進來,原來就是昨晚那個中年女醫生。醫生一看兩個人,似笑非笑道:「這不是昨晚的雌雄大盜嗎?」

柳青忙扯出一臉的笑,風度翩翩地道歉:「昨晚多有得罪,事非得已。醫生,小蘇的傷有沒有問題?」

醫生看看這兩個人,奇怪這兩人像是一對又不像是一對,怪得很。「受的傷倒都是皮外傷,痛幾天就過去,只是整個化驗下來,你這個人得好好整修了。頸椎有問題,血色素太低,還有輕微脂肪肝。這麼瘦的人得脂肪肝,常喝酒吧?」

明玉承認。柳青在一邊道:「醫生你把她返爐大修吧,這人工作起來是拚命三娘,整個人早過度磨損了。」

明玉只得輕呼:「柳青柳青,干你的活兒去。」

柳青又拍了醫生幾句馬屁,才笑嘻嘻離開,走出門才拉下臉。裡面醫生與明玉輕聲細語討論了一番明玉的身體,過會兒也離開。因為被柳青插科打諢一遭,明玉整個人放鬆許多,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睡覺。但是,她又想到昨晚不合將所住醫院告訴了吳非,搞得現在病房門口人流不斷。大嫂肯定還會來,朱麗也肯定還會來,她們肯定都會為明成求情。但是,她決定饒恕明成了?還沒。所以她不能腫著一張臉面對大嫂二嫂,她得搬病房。

通過秘書與那個女醫生商量一下,她換了病房,換到樓下喧鬧的婦產科。但是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