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進玄關,帶著一直留在一樓的美香跑上樓梯。媽媽已經回來了,因為發現了我亂扔的舊報紙,正在怒罵。我沒有時間理會這些。沒有時間了。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
「怎麼了?那麼慌慌張張的?」
我衝進房間,S君驚奇地問道。我沒有回答,只是立即逼近了S君。
「我都從老爺爺那裡聽說了。」
「哦,你都知道了。那又怎麼了?那老爺爺全都承認了嗎?承認自己是殺死小貓小狗的兇手?」
「別裝了!我不是已經說了嗎,一切我都已經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我己經都知道了!」
「噢?你究竟知道什麼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一口氣說了下去。
「殺死小貓小狗的兇手就是你,S君。你在學校里過得不好,感覺痛苦,感覺寂寞,所以你就去殺那些小貓小狗來發泄。然後你把放屍體的地點通過學校發的那張地圖告訴老爺爺。老爺爺就按照那地圖找到屍體,再把屍體的腿折斷!」
「哦。是這樣啊。然後呢?」
「我也終於明白了你訓練大吉尋找爛肉的原因了。你是為了把自己殺死的動物的屍體弄回家來。S君,你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因為在發現小貓小狗的屍體之前如果自己的身影在現場被發現了,馬上就會受到懷疑。但是想要殘殺動物的那種殘忍的念頭你怎麼也抑制不了。所以你就打算殺死那些動物之後在夜裡讓大吉把屍體運回來。這是你最初的計畫。但是後來你把動物的屍體當作禮物送給老爺爺了,所以這個計畫就被放棄了。你決定不用大吉運回那些屍體而是送給老爺爺。不去回收那些屍體,也就是說把屍體留在原處不動。這個計畫的變更對於你而言是非常危險的。但是你非常同情老爺爺,因為老爺爺和你有著相同的境遇。所以你就冒險想要為老爺爺做點兒事。」
「真可笑!道夫君,你不知道吧,狗如果訓練過一次就不會忘記了。只要記住了去尋找屍體,無論怎麼阻止,大吉還是會掙脫繩索跑出去的。然後叼著小貓小狗的屍體回來。就像把我的屍體叼回來一樣。」
「所以你就用了香皂!」
我一步也沒有退縮。現在,我非常清楚要想壓制S君就要賭上全部。「大吉非常討厭香皂的味道。所以你就在殺死的小貓小狗的嘴裡塞進了香皂。這樣即便是大吉跑了出去也不會把屍體運回來了。」
「啊?頭一回聽說啊。真不可思議。」
「我再也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了。」
我伸出右手,把裝著S君的瓶子拿到了眼前。
「啊啊,道夫君!——你要幹什麼?」
「什麼也不幹。我只是要告訴你。不許再對我說謊。」
「你那張臉好可怕啊。跟上次要把那大蜘蛛放進來的時候一樣。你去照照鏡子。道夫君,不覺得吃驚嗎?你自己都沒有覺察到吧。你身上非常恐怖的那一部分——」
我用左手拿住瓶子,右手迅速地擰著蓋子。
「拿出最後的殺手鐧啦?想用暴力?」
「你要是不跟我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對我說謊了,我就真那麼做!」我打開了蓋子,扔到地板上,兩根手指伸進了瓶子里。「開玩笑吧你?」S君的聲音變了。
「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沖著S君伸出了手指,S君慌忙地退向巢的另一端。手指尖馬上就要觸到他的身體時,他突然伸出八隻腳蹬住了巢,一下子跳到了瓶口。
「道夫君,你冷靜點兒!」
我的手指始終追著S君。S君還想再跳起來,可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身體已經被我用拇指和食指死死地夾住了。手指肚那裡能感覺到S君在蠢蠢欲動。
我和S君都已經無話可說了。我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臉。S君也不再蠕動,只是等待我的行動。
「我知道了。」
終於,S君說道。彷彿是從洞穴底部傳來的聲音,晦暗,毫無感情。
「我再也不說謊了。」
這句話讓我感到全身一陣輕鬆,不覺癱坐在地板上,S君終於能夠明白我的願望,這讓我從心底感到非常高興。我看著S君,平靜地說:「對不起,S君。我本來並不想——」可是接下來S君的話讓我渾身冰涼。
「——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吧。」
時間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剛才S君說的那句話我實在不願意相信。
「什麼意思?」
我感到自己的聲音無比脆弱。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一切的真相。這不正是你希望的嗎?」
「我沒有那麼說。只要S君你不再說謊就行了。」
但是S君沒有理會我的話。
「我來實現你所希望的。第一——道夫君在岩村老師的房間里看到那些是偶然的。岩村老師不過就是恰好有那種變態的愛好而已,那和我的死實際上沒有任何關係。第二——我本來就不是被岩村老師……」S君的話突然間像是被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S君在我的手指下悄無聲息地被捏碎了。
跟那天在和室的格窗上吊起來的時候一樣,S君的身體里流出液體,死去了。不一樣的只是那一天液體是滴落在榻榻米上。這回是沾在了我的手上。
我回頭轉向美香。
「美香,S君己經死了。」我的手指依舊夾著S君的身體,慢慢地靠近了美香。「美香——你喜歡S君吧?」我蹲下身子,伸出左手抓住了美香的身體。「那你吃了他吧!」
右手靠近了美香的嘴邊。
「不用再忍了。把S君吃了吧!」美香欣喜地張開了嘴。S君的身體就消失在了她的嘴裡。「一切都該結束了。」
我走出了家門。
八月四日下午六點三十分。
迎著太陽,泰造在柞樹林的林間小路上走著。兩旁的落葉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橙紅色的光。油蟬那清澈的鳴叫聲好像被吸進了黃昏的天空之中。泰造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著,似乎是充滿了眷戀之情。「動物屍體損害罪?有沒有這種罪名啊?」
不知道是不是有這種罪名。不管怎麼說,一會兒自己怕是就要被關押起來了。
「咳,算啦,反正都有精神準備了……」
就算自己被警察拘留了,也沒有人會在意的。女兒根本就不怎麼聯繫了,歧阜農業大學的這項工作已經整整一年了,正好今天早上結束。也沒有給那個研究室的人添什麼麻煩。
泰造現在打算直接到警察局去。他覺得打電話是不行的。如果不是面對面坦白,自己怕是還會逃開。進入正題之前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然後掛斷電話的自己輕易就浮現出來。可是,如果拖下去,警方的調查就會向前進展。離自己的名字浮出水面就不遠了。等到那個時候就晚了。所以必須盡旱向警察坦白。把剛才對那個叫道夫的少年所說的一切告訴警察。
儘管如此。
——所婆婆也是您乾的嗎——
難道說,還死人了嗎?難道說,有人殺了那個老太太,然後又折斷了她的雙腿,在嘴裡塞進了香皂嗎?怎麼想都應該是模仿犯罪。什麼人在泰造不知情的情況之下,模仿他損害小貓小狗屍體的方法,對那個老太太也做了同樣的事。
「即使如此。責任還是在我……」
泰造向前看去,百葉箱還是放在平時的地方。再也沒有必要檢查它了。
「哦,這個必須要還回去啊。」
泰造把手伸進褲袋,摸出了那把鎖的鑰匙。
走到百葉箱旁邊,泰造停住了腳步,獃獃地望著這個好像小人國房屋一般的白色四角小箱子。
這樣就行了嗎?
那個疑問義襲上心頭。
在自己犯下的罪行敗露之前去警察局自首。聽起來是正確的行為。可是,泰造這麼做的目的卻不過是為了自保。泰造想要對警察坦白的,說到底還是剛才對道夫所說的那些。——對你說的一切,我也要對警察坦白。這就算是練習吧——泰造對道夫這麼說過。這是實話。把對自己心存懷疑,特意跑到自己家來的道夫讓進屋裡面對面坐著,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泰造覺得,自己把故事對一個孩子說出來了之後,再面對警察時,就知道怎麼組織語言了。
但是,真的是這樣就行了嗎?
無論怎麼冥思苦想都沒有結論。太陽愈發低垂了,油蟬鳴唱的柞樹林漸漸暗下去。泰造在褲袋裡擺弄著鑰匙,手指尖無意觸碰到了一個硬東西。「忘了把這個還給那孩子了——」
泰造把那個東西從褲袋裡拿了出來。那是寫著名字的小學生胸牌。那天,在S家的門口,泰造被大吉又撲又咬的時候,道夫來幫忙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道夫走了之後,泰造撿了起來,想以後還給他,所以一直放在褲袋裡。
泰造把胸牌湊近眼前,仔細讀著上面的字。
「他叫摩耶道夫啊。」
摩耶,應該是釋迦牟尼母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