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六、久慈羊介

你到底想做什麼?久慈羊介的耳邊傳來搜查員的問話,他幾乎就要點頭說「說得是呢」了。

想幫人、想同和平警察對決——他並沒有這麼明確的目的。目睹大森鷗外之死、得到特殊的磁鐵,之後的事與其說是出於自身的意志,倒不如說是順其自然、心血來潮的行為,僅此而已。都是為了打消喪妻後的孤寂與恐懼。

他扭過頭,再次看了看佐藤誠人。這個高中生顯然還處於無法理解眼下狀況的混亂之中,他似乎想說:為什麼久慈先生會在這裡?

佐藤君,對不起,他在心裡道歉。雖然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但他還是忍不住道歉。他的腦中閃過「以死謝罪」這個短語。他確實就要死在這裡了。

他感到恐懼。

另一方面,他也想到人終有一死。比起像妻子那樣終日被嘔吐、腹痛和頭疼折磨,什麼都無法思考、最終死於痛苦之中,如今自己的情況似乎還不算太慘。

妻子一定曾因為太痛苦而想一死了之。

久慈羊介流出了眼淚,卻無法擦拭。

雖然在哭,他的大腦卻還在運轉。此時放棄還嫌太早。冷靜。必須想出求生的辦法。

他想起自稱金子研討會的那名男子。他聽從男子的提議拜託了社長,把連體服男們召集到了這個廣場當煙幕彈。一旦警察關注到他們,並抽出人手應對,自己就乘機上台,把警察中的大人物當作人質——本該是這樣的,但佯動作戰計畫卻付諸流水了。

他腦中閃過「最後的手段」這個詞,也是那名金子研討會的男子說的。「一旦事態發展到最糟糕的情況,就使出最後手段吧。」

事態已到最差了。他覺得必須按照吩咐去做了。但站在處刑裝置面前,他的大腦像被凍僵了一般。

「和剛才那些人無關。」久慈羊介說。

「啊?」站在兩側的其中一名搜查員把耳朵湊近了問。

「剛才那些穿連體服的人,是被我的假廣告叫來的,請釋放他們。」

「誰管你啊。都是因為你的緣故,他們可能也會倒大霉哦。」搜查員粗暴地說完,又用報告的語氣說道,「他說剛才那些為宣傳煎餅屋而到這裡來的人與此事無關,要救他們。」久慈羊介一時不知這人在說些什麼,不過馬上就意識到是在通過麥克風和耳機與上司對話。

「不過呢,這不是你該挂念的事。再過一會兒,你的腦袋就要咕咚一聲滾下來了。之後的事,和你無關了吧?還是說,即使只剩一顆腦袋你也要操心?還是想說都怪我給你們添麻煩了?你不用管之後的事了,放心交給我們吧。」

之後會怎樣?

久慈羊介拚命地平息正在加速的心跳。

此時手銬被解開了,手臂和手腕感到一陣輕鬆。他深深地呼了口氣。當然,這只是一瞬間的事。

靠近後方,在裝置底部有一段小小的台階,他被強制性地坐在那裡。眼前是一塊像是木板的東西,上面有三個洞。

久慈羊介能想到,這是要把腦袋和手腕伸進去。

可能是穿制服的警官打開了鎖,板上的洞漸漸變大了。這個裝置沒有斷頭台的陳腐氣息,倒是散發著系統化訓練機器一般的氣質。

「把頭伸進去,還有兩隻手。」身邊的搜查員說道,「說起來,你知道金子研討會嗎?」

「嗯?」久慈羊介望向搜查員的臉。

他詭異地一笑,說:「果然,你也是被金子研討會騙到的嗎?」

被騙?久慈羊介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氣正急速退去。

「和平警察呢,為了找出像你這種不守規矩的人,就會設下圈套,提出有破綻的作戰計畫,這種時候一般會用『金子研討會』這個名字。是不是也有傢伙找到你出過主意了?如果有的話,應該是某個和平警察的搜查員自稱金子研討會的成員吧。從你這表情來看……」

「嗯?」他無法理清狀況。

「你知道上鉤的魚是什麼心情嗎?」

「嗯?」

「就和你現在的心情一樣。」

久慈羊介的眼前一黑,瞬間就要失去意識。他甩了甩頭。

無意識地動著雙手。

被騙了嗎?

如果是那樣的,那麼,那個男人提出的這些那些,所有的一切,就都是謊言了。

久慈羊介第一次奮力扭動身體掙扎。

但很快就被搜查員摁住了。

那名年輕一些的搜查員把手貼在耳邊,說:「啊,是的。不,沒關係。」久慈羊介聽到他又說,「剛才三好先生向他說明了金子研討會的圈套,他似乎因此動搖了。」

這名搜查員的用詞雖然溫和,卻顯然在享受久慈羊介的恐懼。

「嗯,是的,從他的反應來看,似乎是上了金子研討會的圈套。」他對上司解釋道。

完了,久慈羊介死心了。他感到無力,或者說再也使不出力氣了。過不了多久,他的頭和手就要探到裝置的另一側了。

他又想,這樣也好。死亡必然會降臨。

不少時候還會伴隨著令人驚異的痛苦。

如果是那樣……他又開始說服自己。

他聽到了發動機的聲音,原來是木板上的洞在收攏,他的脖子固定住了。他試著想要抽出手腕,但完全無法動彈。

因為剛才的掙扎而變得急促的呼吸也平息下來了。

而這樣的呼吸,就將告終了嗎?

他無法接受這一現實。

他可以往前看。佇立在公園盡頭的樹木伸展枝丫,正望著自己。即使知道要被砍斷,樹木也無法從刀具下逃脫。它們似乎在說:就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和現在的你很像。最後,身後的冬青是否會為自己的死而搖動枝葉?

東口廣場上聚集著許多人。每一雙眼、每一對眼眸、每一顆眼珠都望向這邊。神情嚴肅。

他們都定睛凝視著久慈羊介。

他們正看著姿勢難堪地從斬首裝置中探出頭的自己。他們正等待著這顆腦袋被切下來。

你們不覺得可笑嗎!

久慈羊介想吶喊。像看戲一般欣賞人類被這麼殘忍地殺害,你們是不是哪根神經麻痹了?

不,另一個自己冷靜地說。他們沒有神經麻痹。他們既不是變態,也不是罪犯。他們是十分普通的善良市民。而他們對久慈羊介你心存恐懼。他們認為你是攪亂和諧的害蟲,必須儘早消滅。如今在台上的久慈羊介是犯了罪的危險人物,如果不對他處刑就無法守護治安。

最重要的是,他們相信自己和這個罪人不一樣。

我或許和你們一樣啊!我也是普通人。

他想這麼訴說,卻發不出聲。即使呼喊出來,周圍的樹木也會像存心干擾一般搖動著枝葉發出響聲,於是他的聲音就聽不到了吧。

「喂,準備好了嗎?」一名搜查員在他的腦袋附近說。

他無法回答。

這時,搜查員的語調發生了些許變化,是耳機那邊發出指示了吧。「啊?」只聽他這麼說著,「啊,是的。」然後搜查員再次抬頭,望向久慈羊介頭頂上方的處刑裝置。

兩名搜查員似乎通過耳機聽著同一個聲音,他們「是、是」地應和著麥克風那一頭的話語。

「你小子,」沒過多久,那個語氣粗暴的搜查員就把頭湊近,說道,「你小子,沒設什麼局吧?」

久慈羊介不解地看著對方。

「剛才,我們上司說他察覺到一件事,你小子是用磁鐵當武器的,是吧?而鍘刀是刀具,是鐵做的,會對磁鐵有反應。也就是說,你是不是想利用磁鐵防止鍘刀落下?」

起初,他還不理解對方話語中的意思,他努力轉動大腦,「最後的手段」一詞在腦中閃過。而為了不暴露正拚命思考的跡象,他只能以「不,我什麼都沒做」作答。

「所謂磁鐵,不單會吸引。」搜查員說道,而此時久慈羊介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身體。搜查員似乎並不是在徵求答案,他繼續說道:「還能反彈。簡單來說,就是或許可以讓鍘刀不會落下。你小子耍花招了吧?喂,二瓶,你怎麼想?」

「是利用磁鐵的斥力嗎?的確有這個可能。部長想得真周到。」

「對部長來說也算是難得的靈光一現了。所以,你小子先從斷頭台上出來,我們要檢查一下它是不是能運作。」搜查員說。

於是,執行了一遍和剛才固定腦袋和手時相反的步驟,他又被從裝置上解脫了出來。

他被拉到稍遠些的地方站著。

廣場上響起廣播。「現在開始檢查裝置。請稍等。」這廣播簡直就像是因為搖滾樂隊推遲登場而安撫觀眾。

久慈羊介抬起頭,眺望著遠在眾人頭頂之上、遠在佇立著的建築物之上的天空。淺藍色的天空中飄著幾縷白雲,他覺得,在那片天空中,時間的流逝速度會和自己所處之地的不同。

那片天空不會關心誰的頭將會被斬下,又會流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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