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二之十八

理髮店裡的攝像頭正在拍攝。

設置在面臨四番通入口東側牆上的監控攝像頭呈半圓形,鏡頭會在裡面定時轉動,以全面拍攝整個理髮店。

牆上的日曆翻到六月。

三把並排的理髮椅上,只有正中間那把上坐著客人。

「鷗外君,之前那場大暴雨,沒事吧?」理髮師穿著時髦的開衫,一邊動著剪刀一邊問。他的妻子在後面整理毛巾。

「那天的兼職正好是搬家,所以有點害怕,不過沒事。」鏡子里映出他瞌睡的臉。

「鷗外君,你有好好睡覺嗎?臉色很差哦。」

「啊,是的。啊,似乎關西那邊很夠嗆。」

「你在說什麼?」

「剛才那個大暴雨啊,似乎還有地區因為暴雨而被困。我看新聞里說,有高中生棒球手們遠道趕去幫忙打掃被水淹的人家。還有男性偶像團體帶著物資前往,卻被批為沽名釣譽。」

「啊,被當成偽善了吧?」

「我不太懂這個。」

「這個?」

「不管是捐贈還是別的什麼。比如說,如果向一個缺錢的人伸出援手,就不應該被稱為偽善吧?再怎麼說也該是『不那麼偽善』。」

「這是針對錶面上為自己捐了很多而得意,實際上卻要求有回報的情況吧?還有那種為身處困境的人做事,卻反而給對方造成麻煩的。」

「但是,現在我們說的不是這種意義上的。而是單純地做了好事而被注目,然後卻被這麼說。比如有人看到有小孩掉進河裡,他想『如果能救他,我或許能成為英雄』,於是他跳下河救了孩子,結果就是偽善了。」

「你思考的事很複雜呢,鷗外君。不過,這是有勇氣的行為吧?就算因此而被視為英雄也沒什麼問題吧?硬要說的話,在人前對老人和藹可親,平時卻折磨老人的兩面派倒會被說成偽善。」

「不是有一種說法叫回收再利用嗎?說是對環境好之類的。我老家盛岡的街道上也有對這方面很熱心的阿婆,很努力地回收塑料瓶。但是,也有一種說法,說回收再利用很多時候有反效果。」

「我這裡的客人之前也說過這個。說是再利用塑料瓶花費的石油啦電力等成本反而是浪費能源什麼的。」

「我想,實際上確實會有浪費的部分。所以,也有人批判那個阿婆,說做這種事是徒勞的,反而對環境有害。」

「原來如此,還有這樣的人啊。」

「我爸爸就是。當然,他的譴責也沒錯,我並不打算指責爸爸。只不過,假設,即使真的有很環保的回收方法……」

「方法是什麼姑且不論。」

「即使有一天真的找到了這樣的回收方法,我爸爸也什麼都不會做的。毫無疑問。而那個阿婆多半會做吧。雖然我也不能斷言誰對誰不對,但我會覺得,像這種毫無顧忌地說出『你以為你做了好事,但其實都是徒勞』的話的人,其實只是為了正當化自己嫌麻煩的心理而找個理由而已。」

「鷗外君,你真是在思考很複雜的事呢。」

「我聽說回收瓶子是有其意義的。有些人的立場是這樣的:『回收再利用塑料瓶是徒勞的所以我不做,但玻璃瓶會去做。』我爸爸能理解這些人——從理論上。但是,爸爸他……」

「到頭來還是什麼都不會做,對吧?」

「是的。所以我想,嚷嚷著『偽善偽善』的人,其實只是不爽那些在做『看起來是好事』的人吧。」

「是嗎?」

「像是聽到東面有人迷路就帶著地圖趕過去,知道西面的地鐵里有盲人就去攙扶,北面如果有流浪漢挨凍就去買廉價的羽絨外套送去。」

「好人啊。」

「算是好人嗎……我覺得有點接近自我滿足。因為,你又不可能一輩子照顧那個流浪漢,如果真的想要幫他的話,首先應該為那個流浪漢找份工作吧。」

「這是國家該做的事。」

「可如果沒有收到那件羽絨外套,那個流浪漢說不定就會因為不堪寒冷而拚命地去找工作。幫助不熟的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

「至少要幫自己身邊的人嗎?」

「唔,只要給我錢,誰的頭髮我都剪。」

「理髮店這種就是服務他人,很了不起啊。」

「鷗外君才了不起。研究強力磁石也能為他人造福。」

「沒、沒這回事啦。」

「鷗外君,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很累。」

「有一點。」

「有一點?」

「沒事。」學生說完後,移開閃爍的目光,似乎是在在意攝像頭的位置。他的眼睛下面出現了黑眼圈,雙頰也消瘦了。

三天後,根據錄像裝置的設定,這段視頻被刪除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