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之一

「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佐藤誠人坐在地上說。校服上的紐扣已被扯掉,還破了一大片。站在他面前、正用粗壯的右手拽著他的衣領的,是高二學生多田國男。

八月,雖然正值暑假卻還要參加社團活動,回家路上又被高年級學生纏住,更是慘上加慘。佐藤心中甚感厭煩。

「不是只有你才知道我們偷了電視機嗎?」

「一定還有其他人……」佐藤的臉上挨了一拳,頓覺眼冒金星。

「佐藤,如果不是你,還有誰會去告密!」

領口被用力拉扯。

要說佐藤這個人,他身形瘦小,也不怎麼擅長學習,勉強可以稱之為特點的也就是「書蟲」了。他和暴力行為向來無緣,所以面對眼前的危險事態,他的大腦還不太能應付。

而另一方面,多田本就野蠻,他原本是空手道部的,因為經常與學長學弟起衝突,還讓其他學校的學生受傷甚至住院,結果被勒令退部。

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佐藤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他記得因為家住得近,小學時他們經常在一起玩。

佐藤誠人曾經很崇拜可靠的多田,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曾經那麼照顧自己的大哥哥居然墮落成現在這樣,他深切地感受到思春期魔法的可怕。

「我去告密也沒好處啊。而且,要說的話,我之前就知道學長你們偷摩托車的事了,我要是想說的話,早就先去說那件事了啊。」

「摩托車是向甲野車行的老頭借的。那裡是公用摩托,公用摩托!」

甲野車行是一家小小的摩托車店,位於高中劃區內,和佐藤常去的理髮店在同一個方向。年過八十的甲野老先生獨自一人看店,看起來幾乎沒有生意。但不知是有人來賣不要的摩托車,還是像多田他們那樣的不良少年偷來的,總之店後面停著數輛二手摩托車。老先生對鑰匙的管理很不謹慎,繞到店後打開安置在摩托車附近的箱子,裡面就是一排鑰匙,簡直像在說「快來偷」吧。但或許是因為不設防到這個地步反而讓人沒了偷盜之意,多田他們採取了必要時借走,之後再歸還的模式利用這些摩托車。的確,也能說成是大家共同使用。

佐藤留神著不要讓眼鏡滑落,目光掃視周圍,想看會不會有人經過。

雖然這裡不是什麼小巷子,又是在從高中上下學的路上,對面還有手工麵包店及體育用品店,但就是沒人經過。正這麼想著,佐藤看到有人從體育用品店裡出來了。是店主,一個年近花甲、頭髮稀疏的男子,戴著眼鏡,穿著短袖短褲。

他看到店主留意到了被按在牆上的佐藤,以及抓著他領口的多田,然後眯起眼、扶了扶眼鏡腿。你看到我們了吧。快,去報警或者做點什麼,求你了。佐藤的視線充滿期待,但店主卻轉過頭,優哉地做完伸展運動後回到了店內。

雖然店主裝作沒看見讓佐藤很惱火,但他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因為不切實際的正義感而吃苦頭,做這種事毫無意義。

他的腦海中閃過之前去剪頭髮時聽到的事。

據理髮師說,他的父親在醫院住院時發生了火災。

「我老爸背著隔壁床的老人總算跑出了大樓,但他知道裡面還留有其他的住院患者。於是老爸覺得,既然幫了一個,那麼也得幫其他人……」

結果似乎是理髮師的父親丟了性命。佐藤為這件事而感嘆,理髮師卻說:「更可怕的是,父親被說成偽善,而不是正義感。」

不切實際的正義感會讓人喪命,佐藤由此領悟到了這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有婦人騎著自行車經過。「啊,你們在做什麼?」

「只是鬧著玩。」多田若無其事地回答。或許覺得有些不妙,他鬆開佐藤的衣領,並離開了一些。

得救了……佐藤鬆了口氣,但其實並沒有得救。

翌日他又因為社團活動而去了學校,回家路上又在同一個地方被多田抓到,又一次遭到折磨。

「在你承認出賣了我們之前,我每天都會等著你。」多田說著開始扭他的手腕。

佐藤發出慘叫,聲音嘶啞。「多田學長、多田學長,」他拚命地說,「多田學長,你知道高年級的都怎麼說你嗎?」

「哈?怎麼說的?你說說看。」

多田經常和幾個高三學生在一起。這些高三生都出身於富裕家庭,他們衣著時髦,常帶著女子高中的學生出沒,整日勾搭女生。多數學生都對多田是通過什麼關係加入到他們之中的感到費解,而最具說服力的說法是,他們把身材魁梧的多田當作保鏢。

「那些傢伙說了什麼壞話嗎?」

「利、利比亞。」佐藤說。

「利比亞?」

還以為會冒出什麼一聽就懂的壞話或是侮辱性語言的多田,顯然因為這一國名的出現而困惑不已。

佐藤趕忙說:「美國要發現恐怖分子可費工夫了,就算找到了嫌疑人,要讓他招供也很辛苦。」

「為什麼又說到美國了?」

「所以CIA之類的,抓到嫌疑人之後會用灌涼水等方法讓他開口。」

「灌涼水?這是拷問?」

「拷問的擦邊球。」

「不,這就是拷問吧。」

「唔……算是吧。」

「不是嗎?」「灌涼水沒有問題。」「不,這是不人道的。」「要在這方面下定義很難吧。」「更難的是,光憑人道的問話方式,恐怖分子不可能如實坦白。」

「不過,如果做得太過分,又會被批判。所以,布希掌權時,美國是和其他國家合作的。」

「和其他國家合作是什麼意思?」

「就是利比亞。卡扎菲上校時代,反體制那一派的人會受到嚴酷而漫長的拷問,被打斷鼻子或是被電擊。情報機關一直做這種事,所以大概對此很拿手。」

《華爾街日報》曾說:利比亞於二〇〇四年放棄了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開發計畫後,CIA與其的合作便正式化。

《紐約時報》表示:布希政權明知利比亞實行拷問,還至少八次將恐怖分子嫌疑人移交到利比亞。

也就是說,美國讓利比亞外包了拷問。

英國似乎也同樣請過利比亞施以拷問。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多田學長似乎也被當成了類似的角色。暴力、危險的事情他們自己不做,而是打算讓多田學長去做。就像是利比亞的差事。」

「你是說他們在利用我嗎?」

「不,那個,我的意思是合作。」佐藤小心地措辭。他腦中浮現的不是卡扎菲,而是多田菲、噠噠菲之類的諧音詞,但畢竟說不出口。

「你這傢伙,說這些個屁話,別開玩笑了!」多田一腳踢飛佐藤。

佐藤撞上圍牆,忙用手撐住。然後肚子立刻又挨了一腳。神志尚未恢複,拳腳又接踵而至,佐藤感覺腦袋裡被一通攪和。

「我再問你一次,是你出賣了我們吧?」

「啊……」佐藤吭了一聲,感覺小指被扯住了。他慢慢地望去,只見小指正被用力扳起。

「我就先拗斷你的小手指。」

佐藤沒法好好說話。他雖然說著「停手」,但就算他喊停,對方也不會回應他「好的我停」。

「反對拷問。」

「在利比亞就可以吧?」

「你被利用了。」

「沒關係。」

「等下等下,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啊!」

「快招!」

「明白了,我明白了。」佐藤飛快地說,「是我乾的,是我。」

這樣一來自己就蒙上了不白之冤,但他判斷還是背上罪名更輕鬆些。

「你說你幹了什麼?」「是我向老師打小報告的。」「肯定嗎?」「肯定。」

為什麼自己要就「不曾犯下的罪行」——不對,那根本就算不上「罪行」——拚命地主張「肯定是我乾的」?

來,喝這個——他想起曾給他遞來果汁的多田。那是小學時。兩人在公園一起玩耍,佐藤因為酷暑而頭暈,於是多田遞來了塑料瓶。他道謝後,多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既然我叫多田,就免費吧①。」當時他感到無比溫暖,甚至想著將來自己也要成為這樣的大哥哥。

①日語里「多田」和「免費」的發音相同。

然而,如今的多田卻成了施虐的暴力工具。想一想從前!佐藤很想這麼呼喊。

「那麼,我就掰斷你的小手指,然後再拉鉤。」

「啊?」

「我叫你用斷掉的手指拉鉤。」多田說著,笑著牢牢地握緊佐藤的小手指,殘虐的本性完全暴露,眼看著就要流下口水。

會很疼!佐藤因為恐懼而閉上眼,甚至忘記了抵抗。

就在下一刻,忽然「嘩」一聲,像垃圾袋被踢飛了一樣。佐藤睜開眼,看到多田的身體正往一旁飛去。他感到背後寒毛倒立,唯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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