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這天底下的事兒,很難一句話兩句話說明白。上下五千年,歷朝歷代高人不少,有的人開始並不得志,比如說韓信,那是多大的能耐?但是一出世,先受辱於胯下,到後來登台拜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十面埋伏困住了霸王,直逼得項羽自刎烏江。要說韓信這輩子,真稱得上跌宕起伏,臉露到天上去了,最後又當如何?未央宮被呂后所斬。韓信尚且如此,何況一般人呢?
人這一輩子,有的人是先貧後富,有的人是先富後貧,都不一樣。人生溝溝坎坎,沒有一帆風順的時候。當年有這麼一家大戶,在地方上來說,可以說是首屈一指、富甲一方,站著房躺著地,開著大買賣,家裡存了多少多少錢。當家的老爺捐過官,因此人稱老員外,為人特別好,樂善好施,敬老憐貧,誰有困難讓他知道了,他肯定得管。修橋補路、扶危濟困、冬施棉衣、夏施藥湯,家門口常年支粥棚,窮人吃不上飯的到這兒來,你說多好的東西沒有,但棒子麵兒粥和窩頭兒管夠,許吃不許帶。這就不容易,不是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常年這麼干,那是多大的挑費?員外爺這人一輩子沒幹別的,成天盡干好事兒了,所以大伙兒都管員外爺叫活菩薩,要麼叫大善人,說天底下再也找不著員外爺這麼好的人了。
雖然這家的老祖先也在金殿受過封賞,但到了員外爺這輩兒,早就辭官不做,一心經商了。因為常言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義不理財,善不掌印」,真正的善人不願意當官,宦海沉浮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不是說你不想昧良心不願意幹壞事就能不幹的。總而言之這個人是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從心到肺的那麼善。不過俗話說人無完人,別看這位員外爺已經是腰纏萬貫的大老爺了,他自己也有煩心的事兒,什麼事兒啊?沒孩子!員外爺心想:你說我也沒幹缺德的事兒,修橋補路,吃齋念佛,我怎麼就沒個孩子呢?還甭說兒子,哪怕有個姑娘也好啊!怎麼什麼都沒有呢!家中沒有子嗣,以後我撒手一走,偌大的家業交給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日後在陰曹地府見到列祖列宗,讓我如何交代啊?所以說一想到這件事兒,老頭兒心裡就跟刀子扎一樣,不是個滋味兒。老兩口子坐到一塊兒,也不幹點兒別的,凈互相埋怨。員外爺看夫人彆扭,夫人看員外爺也彆扭。
這天員外爺又在堂屋之中搖頭嘆氣,對夫人說道:「你別看別人都叫我大善人,可也有暗中說我的,讓我聽見了,你知道別人怎麼說的?人家說我隱惡揚善,人前一個樣,人後一個樣,做好事兒都是給別人看的,並非真心為善,要是真心為善,不能沒子嗣。我尋思上天有眼、神佛有靈,該讓我有個兒子才是,想來想去,卻該怪你,你說你跟我這麼多年了,我要你有什麼用?你怎麼就不生養呢?還別說生孩子了,你琢磨琢磨,你跟我到現在,連個響屁都沒放啊!」
員外爺一說這話,夫人就不愛聽了,怎麼呢?打人別打臉,罵人別揭短,夫人進門以來不曾生養,最怕別人提這個,平時下人們無意中提一句都掉臉兒。讓員外爺當面一說那還得了,當時這臉色就不好看了:「沒孩子你可不能怨我呀!俗話說心誠則靈,要讓我說,你還是心不誠,你得燒香拜佛!只有一片誠心,才能感動上天,那老娘娘才能給咱送個兒子來!」這一句話不要緊,員外爺可當真了,他是逢山拜山,逢廟拜廟,許下大願了,為了求子,什麼名山大川,挨個兒去了一遍,連花果山都去了!夫人也是一樣,見了廟一定進去燒香磕頭,每年還要去拜幾次香,什麼叫「拜香」?好比說廟在山上,夫人從山腳下開始,三步一個頭直磕到山上。給廟裡的香火錢也是多了去了,反正甭管怎麼說,心挺誠。不知道是老兩口子心誠,還是趕上了,單說這年,還真得了個兒子,可把老兩口高興壞了,盼星星盼月亮,可把這兒子盼來了,老天爺保佑,神佛真是睜了眼了!
街坊四鄰、親戚朋友都來道喜,員外爺家大擺宴席,百十來張桌子把半趟街都佔滿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甭管認識不認識的,來了道聲喜,坐下就吃飯,而且是待客不收禮,和尚老道都請來給少爺念增福增壽經,那排場大了去了。員外爺這是老來得子,能不把這孩子當眼珠子嗎?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寵得是沒邊兒了。這孩子要什麼就給買什麼,想吃什麼就給做什麼,說你想幹什麼吧,只要你高興,怎麼著都行,真可以說是要星星不給月亮。他們家這位大少爺在這種環境下成長,那能學得了好嗎?
後來又得過兩個兒子,可都意外早夭了,僅這大兒子養住了,到了七八歲的時候,請先生到家裡教大少爺念書吧,可這位大少爺哪是那材料啊?念書寫字兒都不喜歡,打小一看書本就打哈欠,提起筆來就打瞌睡,不是念書的材料。老兩口子寵孩子,反正家裡有的是錢,不念書就不念書吧。家裡面有人說了,這大少爺文的不喜歡,要不咱試試武的?常言道「學會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到時候弓刀石、馬步箭、十八般兵刃都拿得起來,練成一身的本領,有朝一日進了武科場,拿個頭名的武狀元,也是咱家的榮耀。員外爺覺得言之有理,又請來了專門的教師爺來教少爺,可這習武比學文還要苦,下的可都是硬功夫,還沒等正經學呢,兩天的馬步紮下來,這大少爺就累尿了炕了,把老兩口給心疼的,趕緊不讓孩子練了。文的不成,武的也不好,這位大少爺整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就一個愛好,什麼呢?就喜歡玩!只要跟玩兒沾邊兒,沒有他不會的,提籠架鳥斗蛐蛐兒,聽書看戲唱小曲兒,說什麼東西好玩,這東西怎麼玩才過癮,全明白!簡短解說,少爺一天一天長大,到了十幾歲頭兒上,吃喝嫖賭抽無所不通。
單說這一年,老員外歲數大了,得了場重病,這人就沒了。沒兩年,老夫人也走了,家裡大辦白事,大少爺守孝,咱不提。二老這一走,大少爺就成了一家之主。二世祖沒幾個學好的,這位大少爺也不例外,原來爹娘都在,他還有所收斂,而今沒了約束,吃喝嫖賭抽是變本加厲,為了玩那真叫坑家敗產。如果說只是他一個人,倒不至於坐吃山空,奈何結交了一大群的狐朋狗友。人這輩子沒有朋友那是寸步難行,那分交什麼朋友,大少爺身邊的這群朋友,沒一個正經人,見天兒在一起無非是吃吃喝喝、花天酒地。
大少爺成了一家之主,家裡的事兒一概不管,帶上這伙子人,不是下飯館兒就是上酒樓,除了吃就是喝,除了賭就是嫖,要不就是抽大煙,家裡的買賣是從不過問,要說一個人揮霍,他們家有的是錢,也不至於揮霍一空,可架不住他那些朋友幫忙啊!這幫人沒一個好東西,變著法兒替他揮霍家業。這個說了,窯子里新來個姑娘可不錯,生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仙,您得嘗嘗鮮去;那個說,十字街小梨園兒新來個小角兒太好了,要嗓子有嗓子,要身段有身段,沒有君子不養藝人,您這樣的謙謙君子,不得捧捧角兒去;還有人說了,得月樓從東北進了幾隻飛龍鳥,那味道沒治了,常言道「天上龍肉,地下驢肉」,什麼叫龍肉?說的可就是飛龍鳥,掌柜的說專門給少東家留了兩隻最肥的;又有人說了,徳勝祥進了一頂海龍的帽子,要說咱這地界兒,有一位能戴得起的也就是大少爺您了。
如此這般,過了沒幾年,家底全敗光了,祖宗根基已盡。樹倒猢猻散,平時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再也不上門了,家中又遭了一把天火,風助火勢,火趁風行,把家中大宅燒成了一片白地。大少爺連住的地方都沒了,只好找了處無主的破屋容身。想當年有錢的時候,出門從來都是前呼後擁,到什麼地方都有朋友,別人可不是沖你這人,而是沖你這錢。這會兒窮了,連只耗子都不上門了,這叫什麼呀?這就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古人說得好:「走遍天下游遍洲,人心怎比水長流。初次相見甜如蜜,日久情疏喜變憂。庭前背後言長短。恩來無意反為仇。只聞桃園三結義,哪個相交到白頭?」
到了這個地步,大少爺才知道肝兒顫,人得吃飯呀,可這什麼都不會,拿什麼換飯呢?從來不學無術,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掙錢的本事沒有,花錢的門道兒全會,他這樣的人你讓他幹什麼去?
到後來實在活不下去了,大少爺想出一招兒!要說咱這位爺,他也並非一無是處,以前家有錢那陣子,他就喜歡玩槍,員外爺寵兒子,當初託人給他買過一桿雙筒鳥銃,過去的鳥銃全是前膛裝葯,只能打一發。他這也是前膛裝葯,但是能打兩響,射程也遠,皇上老爺子跟前兒御林軍的裝備也不過如此。那位說了,這員外爺家再有錢,槍是說買就能買的?老時年間官商勾結,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弄把槍還不容易?於是這位大少爺就時不常帶領一幫狐朋狗友出去打獵,還別說,這小子還真有幾分靈氣兒,再加上久練久熟,槍法真叫一個準。尤其好打兔子,野地里的兔子都讓他打絕了,甭說兔子怕他,屬兔的見了他都哆嗦。家落敗之後,窮得家徒四壁,能當的東西全讓他當了,僅有這桿鳥銃沒捨得賣,他又會打獵,便挎上鳥銃,拎上藥壺,上山鑽老林子。如果打上兩隻兔子,留一隻賣一隻,賣了那隻換幾個錢,買酒買飯,留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