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赤瞳珠 十二

山洞一陣震顫,泥土、石塊夾著植物的根須、塊莖跌落下來,兩側的石壁坍塌,露出後面的山洞來。山洞之中,擺滿棺材,一個是公蠣在杜家村進入過的,一個卻是今晨發現小白蛇的地方。

幾縷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新鮮的空氣讓眾人不由自主為之一震。

原來是洞頂的山石被雷電劈開了,轟隆聲不斷入耳。但外面分明艷陽高照,陽光明媚。

尹獲任由方儒踢打,堅決不肯動手。方儒獰笑著道:「好,剛好用你的血祭一下我的木赤霄。」他將木赤霄一把插入尹獲肩頭,道:「其實剛才我只是想試試你的膽量而已。」

尹獲愣是雙唇緊閉,一聲不響。

方儒拔了木赤霄,吹了吹上面的血跡,丟給了鍾虺,冷漠道:「繼續。」鍾虺上前,將老鐵匠、圓因和明崇儼的手腕割開。

尹獲捂著肩頭倒在地上,滿目絕望。

血蜿蜒而下,順著石柱的花紋流入紅水之中。

紅水繼續上漲,七條溪水合併,成為一條丈寬的小河環繞著祭台。

公蠣既無法掙脫蛟龍索,也不知道方儒到底要做什麼。

方儒嘴裡念念有詞,手臂做出召喚的動作。鬼面雲姬吹起了人骨哨。這種低頻的聲音,讓公蠣頭痛欲裂。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紅水隨著方儒的手勢,分別在祭台兩側捲起水浪。水浪如同手臂一樣伸長,化為兩個透明的長階,直達山洞半腰。

公蠣順著水做的長階向上看去。

左右洞壁坍塌,同隔壁洞穴相連,恰好便是公蠣見過的兩個擺滿棺材的動穴。這兩個動穴分別有一個晶玉鏡子,一個凹鏡,一個凸鏡;兩條長階一條同凹狀玉鏡相連,一條同凸狀玉鏡相連,乍看之下,如同一個放大的環形玉雕擺件。

水珠回落,河面波平如鏡。從洞頂透出來的陽光落在水面上,形成點點波光反射在凹鏡上,凹鏡重新折射過來,又落在凸鏡之上。兩面鏡子與水面的光波相互作用,形成了一個倒三角形,將水做的台階映照得光怪陸離,流光溢彩。哪怕最好的工匠,也雕刻不出如此震撼的美景。

公蠣忘了害怕,連一直戰戰兢兢的小白蛇都偷偷地探出了頭。

在鍾虺的指揮下,站在前排的是十個人,依次走到鬼面雲姬面前,由她在臉上一撫,再沿著水階走入凹鏡之中。

那不是凹鏡,而是個看起來像鏡子的光洞!

太陽光直射下來,光線有些刺眼。

一行十人,慢慢從凸鏡之中魚貫而出,沿著水階來到祭台之上,背對著公蠣站著。公蠣雖看不清他們的臉,但留意到個個都變了模樣,其中一個高大偉岸,腰板挺直,發須潔白,儼然是個將領。

而之前被鬼面雲姬施過改頭換面之術的假雲道長、假矮胖子、假蘇媚,仍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明崇儼和老鐵匠,並不像矮胖子等被一刀刺中要害,所以兩人還清醒著。老鐵匠臉色大變,顯然極其震驚,而明崇儼已經叫了出來:「……魏大人!……宋學士!……高伯伯!」

鐵匠驚愕地重複:「高侃大將軍!」公蠣本一頭霧水,但聽到「高侃」的名字,頓時明白過來。

高侃乃是當朝名將,鎮突厥,平高麗,曾立下赫赫戰功,事迹在街頭民間廣為流傳。咸亨三年,他卸任將軍之位,退隱洛陽養老。

明崇儼沒頭沒腦嚷道:「改頭換面之術,持續時間不可長久,只能算是一時的障眼法,而通過這個詭異的鏡面通道……」

公蠣沒顧上聽他嚷嚷,一眼不眨地第二批教徒登上水階,進入光洞。

第二批八個人,有高有矮,服飾華美,皮膚白嫩,顯然是些養尊處優者,不過好幾個是身有殘疾的。但等他們從水階下走下來,公蠣首先看到的便是那個瘸腿的,已經好了。

公蠣明白了。

這便是杜家村的秘密。所謂鏡廟、鏡神,供奉便是這個可以讓人改頭換面、病痛痊癒的神秘通道。只是這個通道已經很久沒有開啟,對杜家村村民來說,只剩下最為古老的儀式,誰也聽不懂的古老傳唱,和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

那些棺材,便是企圖開啟通道的那些人,送來的「人祭」,甚至還有一些聽信傳言,認為進入之後可以得道升天的自願殉道者。

至此,公蠣才算梳理清楚。方儒先編製謊話,將不聽話的術士引誘至此一網打盡,順便做成「人祭」——進入金蟾陣不久便被殺害的王進和兩個侍衛,是啟動陣法的首批祭品;裝死騙過公蠣,讓公蠣自行用避水珏打開祭壇——蘇媚、矮胖子、雲道長,是啟動陣法的第二批祭品;以他們的血,製造冒充者——鐵鍾、明崇儼、圓音,是啟動陣法的第三批祭品。第三批祭品供上,紅水陣達到最大峰值,天崩地裂,七月十五午時三刻,陽光在紅水、鏡面之中形成奇異光帶,不僅可治癒疾病,還可做法將普通人改頭換面,偽裝成其他人。

明崇儼剛才認出的什麼魏大人、宋學士、高侃,是當今朝堂之上既威望甚重、又對假明崇儼不怎麼信服的官員。假冒明崇儼的方儒,將教眾偽裝成這些官員,定然不是為了好玩,那麼目的只有一個,便是要以後找到機會,讓這些假冒者逐漸取代本人。

明崇儼悲憤至極,狂叫道:「哥哥,你假冒我可以……可是這些都是朝廷命官……如今太平盛世,你真的要如此嗎?」

方儒的眼睛已經發紅,桀桀笑道:「當然,要想安全,就必須做最強的控制者,而不是被控制者。」

光線越發強了,仰面看去,只能看到一串串晃眼的光斑。平靜的紅水水面之上,慢慢出現一個漩渦,如同一隻睜開的巨眼。

方儒欣喜若狂,一步跨上了水階,並招呼鬼面雲姬:「快!」鬼面雲姬卻突然遲疑起來,並回頭張望。方儒不再理她,一步一個台階,從左側凹鏡走入,凸鏡走出。

方儒已經變了樣子,一副雍容華貴不怒自威的模樣。而鬼面雲姬依然站在左側水階上,猶豫不決。

老鐵匠因失血過多,臉色灰黃,眼皮幾乎難以抬起,卻忽然斷斷續續哼唱起來:「三足蟾,三隻眼,有水有火,有金有土,有多有少,有真有假。」

公蠣愣了一下,眯起眼睛。兩個玉鏡,如同兩隻眼睛,而落從紅水之中的光斑,也像一隻眼睛。

有水有火,有木有土——唯獨沒有木。

小白蛇動了一動,將身子移開。公蠣的手腕上,帶著一串桃木串兒。這是矮胖子郭袋送他的,珠子油亮緻密,竟然是閬苑古桃。

公蠣笑了一下,一把將桃木串兒揪下,手指微動,一顆珠子準確地打在了凸鏡上,接著雙手同時發力,在凹鏡、紅水之中各彈射三顆。

兩隻眼睛一樣的玉鏡閃了閃,驟然熄滅;水階嘩啦一聲散了,變成一大片水花落下,將站在下面的鐘虺澆得如同落湯雞。

鬼面雲姬本來離地面較近,一覺察腳下有異,立馬跳到一邊,而方儒在水階之上正步履優雅、下巴高揚,彷彿底下有萬人簇擁等候朝拜,因此措手不及,朝著紅水一頭栽了下來。

如此電光石火之下,方儒在空中飛快轉身,接著腳尖在鍾虺背上借力,轉身落在祭台之上。鍾虺剛才被紅水兜頭澆下,正慌忙擦拭,被方儒這麼一踩,腳下收將不住,一下掉入河水之中。

原本平靜如鏡的紅水瞬間沸騰了,無數祭品冤魂飛撲而上,將他團團圍住,一縷青煙,幾個水泡,鍾虺便消失得無蹤無影。

情況發生在一瞬間,令人始料未及。公蠣雖然痛恨鍾虺,但對方儒這般對待心腹下屬的舉動十分不齒。因為以方儒剛才落地的位置,只要往旁邊稍躲,便可避開紅水河,但他為了能落在祭台之上,踩了鍾虺借力,導致鍾虺墜入河中。

鬼面雲姬似乎被嚇傻了,一言不發。而方儒熟視無睹,毫無愧疚之色,反而一直看翻來覆去看著自己的雙手。

公蠣正在忐忑,方儒忽然趴在地上,慢慢將手指一點點伸入紅水之中。

他的手,並未像鍾虺一般被紅水腐蝕,而是完好無缺,如同放入清水之中。

方儒欣喜若狂,起來繞著祭台狂奔,一連轉了好幾圈,直到看到頭上玉眼熄滅,這才停了下來,咆哮道:「怎麼回事,玉眼怎麼閉上了?」

無人應答。那些改頭換面的教徒呆若木雞,靜靜站在一旁。

方儒還沉浸在喜悅之中,自我安慰道:「無妨,無妨。玉眼沒了,水眼還在。」看了看祭台之上十八個形態各異的教徒,從懷中拿出毛筆,在空中畫了個小拱橋。

拱橋落在紅水河之上,十八個教徒誠惶誠恐,通過小橋下了祭台,在幾個面具人的指揮下,遁入後面山洞。

方儒平靜了一陣,轉過身來,皺眉盯著公蠣道:「你做的手腳?」

公蠣坦然看著他:「是。」他狐疑的眼光在公蠣臉上轉了又轉,忽然笑了:「你沒這個本事。」

公蠣未置可否。小白蛇偷偷鑽入了公蠣的衣袖深處。

方儒輕輕鬆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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