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赤瞳珠 十

不知過了多久,山洞中亮堂起來了,那些布置對稱的石柱頂端,開始冒出微黃色的小火苗。

公蠣抹去眼淚,朝亂石堆深深地鞠了個躬,挺胸朝石門後走去。

石門之後,是一個巨大的空曠山洞,人為修葺的痕迹更加明顯。兩排石柱已自行點燃,將整個山洞照得如同白晝;灰白色的石頭上刻著巨型花紋,多是些形態各異的螭龍圖案,但令人心驚的是,其中竟然有很多雙頭螭龍,看起來格外詭異。

山洞漸漸由狹長變得寬敞,地面上溝壑明顯多了起來。再往前走,三根刀法古樸的盤龍石柱,對著中間一個三尺高台。石柱四周溝壑縱橫,卻是乾涸的,只留下明顯的水漬痕迹。

公蠣猜想這裡便是所謂的祭壇,但並無一人。

莫非還未到午時?還是老鐵匠他們已經與巫教教眾同歸於盡?

公蠣正在附近惶然徘徊,忽聽砰的一聲,前面石壁裂開一道口子,水流噴涌而出。公蠣沒了避水珏,不敢逞強,連忙躲閃到一側。

水流倒是不大,一會兒便成了個涓涓細流。

公蠣小心地跳開,正想歪頭看看裡面有什麼,卻聽矮胖子叫道:「牛鼻子,你確定是這裡?」接著砰砰幾聲重擊,碎石四濺,洞口越來越大,一張滿臉血痂的胖臉探出來了。

公蠣又跳又叫:「老郭!老郭!」拿石頭幫忙將洞口砸開,將眾人拉了出來。

矮胖子、雲道長、老鐵匠、蘇媚四人與公蠣再度重逢,激動不已。原來他們找到的是另外一條路,一路上老鐵匠聽脈,雲道長判斷方位,矮胖子則負責出力,終於在趕在午時之前找到祭壇位置。

蘇媚明明熱淚盈眶,卻笑吟吟伸出手來,道:「龍公子,別來無恙。」

公蠣握住她柔弱無骨的小手,只會點頭道:「很好,很好。」

矮胖子興奮地給了公蠣一拳,笑道:「你這傢伙,一聲不吭便失蹤了,老子還當你被尹獲那個臭王八給弄走了呢。」

但形勢並不樂觀,老鐵匠左臂骨折,受傷嚴重;雲道長頭皮被削掉一塊,頭髮散落,看起來像個滑稽的野頭陀;矮胖子郭袋傷了一條腿,一瘸一拐的。但蘇媚被保護良好,除了少許的皮膚擦傷,並無其他傷情。

公蠣感激異常,連連作揖道:「小弟替我兄弟畢岸謝謝幾位悉心照顧蘇姑娘。」

蘇媚垂著頭頸,含羞而笑,小女人的樣子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

也沒人跟公蠣客氣,只有矮胖子拍了拍公蠣的肩膀,豪爽道:「媽的,這時要是有酒才好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雲道長仍是一臉欠揍的表情,氣哼哼道:「這地方真他媽的難找!」

矮胖子扶上老鐵匠,還不忘損雲道長:「修道之人,別他媽的學老子說髒話。」又指揮道:「牛鼻子,把那個臭王八拖出來!」

雲道長鼻孔一翻:「憑什麼聽你的?」嘴裡這麼說著,還是鑽入洞中,拖出一個人來。

公蠣一看,原來是之前逃走的禁公尹獲,被他們重新捉住,嘴裡塞著破布,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幾人相互攙扶著,雲道長拖著尹獲,一同來到祭壇處。矮胖子腿腳不利落,嘴巴卻不閑著,吆喝道:「這他媽連個鬼影子也沒。莫非巫教那幫孫子,都被我們消滅乾淨了?一直沒看到明道長,他們還沒找到這個地方?」

公蠣黯然道:「明道長……已經仙逝了。」說著將剛才偶遇明道長、避水珏打開祭壇石門之事說了。

幾人不勝唏噓,特別是矮胖子,涕淚橫流。

情況更加不明了。明道長仙逝,方儒逃走,畢岸下落不明,祭壇空無一人,但越是這樣,越發詭異。

五人繞著祭壇走了一圈,老鐵匠忽然開口道:「大家退到石門處。守到午時三刻,我們便想辦法離開。」他傷勢最為嚴重,但依然一副處事不驚的表情,無形之中便成了領袖人物。

雲道長吹著鬍子道:「還差一刻便午時了。」原來雲道長還有一個特殊的本領,便是對時辰有著天生的敏感性,一分一厘都不會錯。

周圍極其安靜,只有長明燈燃燒的輕微的空氣鼓動聲,帶著一絲奇異的香味。公蠣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道:「聽鐵大的,我們去門口守著。蘇姑娘先走。」他護著蘇媚,蘇媚剛走了幾步,腳一軟跌倒在地上。公蠣伸手去扶,卻覺得眼皮沉重,四肢乏力,軟綿綿倒在她身邊。在即將陷入昏睡的一瞬間,看到矮胖子、雲道長以及一直如鋼鐵般堅毅的老鐵匠全部委頓在地,昏睡不起。

公蠣覺得自己不過是打了個盹兒,一睜開眼,發現矮胖子被綁在對面石柱之上,低垂著腦袋,鼾聲大作,涎水長流。

再一看,三根柱子從左到右依次綁著矮胖子、雲道長、蘇媚,老鐵匠被綁在旁邊一個長明燈柱上,倒是尹獲,仍然倒在祭台不遠處。

公蠣一骨碌爬起來,叫道:「鐵大!蘇媚!老郭!」撲上去要幫他們解開繩子,卻腰間一緊,仰面跌倒。低頭一看,自己的腰間扣著一套鏈子,鏈子只比拇指粗一些,一環套著一環,上面刻滿了細小的龍鱗紋;而鏈子的材質非木非鐵,碰撞起來也不發出什麼大的響聲。

蛟龍索。蛟龍索是釘死在地面之上的,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打開。要想打開,只能用木赤霄——可木赤霄那天被巫琇奪走,巫琇又被方儒所殺。

公蠣呆坐在了地上。

有溪水從兩側的石縫之中流淌出來,淙淙有聲,一共七股,分別彙集在石柱下面的溝壑之中。

公蠣明白了。巫教一開始便同眾人玩了個貓捉老鼠的遊戲,所有進入金蟾陣的人,都是祭品。

四條紅水,三條弱水,環繞著祭壇和石柱,水汽氤氳。

死到臨頭,公蠣反而沒有那麼害怕了,放聲大叫道:「方儒!方儒你給我滾出來!」

水汽凝結在兩側的石壁之上,彷彿將上面畫了兩個暗門。

不出意外,水痕漸漸變深,石壁上出現兩個真正的門。右側的門先開了,穿著銀骷髏袍服、戴著崑崙奴面具的龍爺優雅地踱著步子走了出來。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無精打採的消瘦男子,一個身穿紅斂衣的女子,戴著一個美人面具。

公蠣認得他們,一個是以傀儡之術見長的鬼影鍾虺,一個是善施改頭換面之術的鬼面雲姬。另外兩位得力幹將,禁公尹獲被老鐵匠等活捉,鬼面信使潁中則在使用撒豆成兵之術時因法術被破而亡。

龍爺走到台下,摘下了面具,朝公蠣一笑。

直到他摘下面具的前一刻,公蠣還心懷僥倖,希望看到的不是方儒。

公蠣失望了。龍爺就是方儒。

方儒面帶微笑,目光掃視過眾人,讚許道:「洛陽一等一的術士,都在這裡了。」他關切地看著老鐵匠,喟嘆道:「英雄遲暮,可悲可嘆。」

老鐵匠哼了一聲,眼皮抬起又垂下。他失血過多,已經極度虛弱。

矮胖子依然睡得香甜,方儒看著笑道:「郭袋這人,除了嘴巴臭點,人倒是極為仗義的。可惜啊可惜。」看到蘇媚皺了一下眉,把目光轉在尹獲身上,滿臉厭惡之色:「真夠丟臉,年輕力壯,還比不上鐵鍾這種入土半截的老傢伙。依你這本事,還想做鐵利庄的老大?」

他的娓娓道來,在公蠣聽來無非是一個得勝的獵人借獵物表揚自己的驍勇多謀而已。公蠣心中納悶,怎麼之前從未見江源有過如此小家子氣的舉動,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打斷道:「方儒,你到底要做什麼?」

方儒轉過身來,皺了皺眉道:「我要啟動金蟾陣,明道長沒告訴你嗎?」

公蠣怒道:「好,你啟動金蟾陣,找這麼多人來做什麼?快快放了蘇姑娘!……和鐵大他們!」

方儒微笑道:「你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我還以為你這個時候會先哀求我放了你,沒想到你學得同他們一樣,滿口虛假的仁義道德。」

公蠣愣了一下,心中竟然一陣茫然。

方儒道:「你怎麼不問問你的好兄弟畢岸呢?」

公蠣一愣,叫道:「你……你把他怎麼了?」

方儒笑得極其邪惡,道:「他?他今天根本沒出現。他騙你們下來,自己卻做了縮頭烏龜。」

若說其他人,公蠣尚且相信,但要說畢岸臨陣畏縮,公蠣連一個字都不會信。公蠣伸著脖子,咬牙切齒道:「江源!你到底把畢岸怎麼了?」

「江源?你叫我嗎?」方儒眼睛亮了一下,哈哈大笑,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玩兒的事情。

公蠣卻當他是奚落自己,不由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罵,鬼影鍾虺在一旁無精打采地提醒道:「龍爺,午時將到,該準備了。」

方儒強忍著笑意,道:「好,開始準備吧。」

鍾虺揮了揮手,左側石門開了,九個戴著福娃娃面具的男子走在前面,後面是一群教徒。

鍾虺祭出五色旗子,石柱之上的燈光騰地變大,如同火把。腳下溪流如沸騰了一般翻滾跳躍,濺出的水珠落在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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