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赤瞳珠 三

公蠣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房間一片狼藉,酒壺滾落地上,床褥凌亂,殘餘的酒漬、涎水和嘔吐物混合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褲子上竟然還有一攤黏糊糊的東西,讓公蠣耳尖兒發熱,臉兒發燙。

公蠣跳下床來,飛快地將被褥疊好、酒壺扶正,這才紅著臉叫道:「阿意!」

阿意不在——或許只是自己做了一個春夢?

但地面之上,散落著幾根帶血的羽毛,髒兮兮的。公蠣撿起一根,放在鼻子下獃獃發愣。

不知為何,他面前竟然浮現的是小妖的臉——若是這事兒小妖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公蠣既激動又沮喪。

門忽然響了一下,一個嬌柔的聲音道:「公子起床了嗎?」

公蠣跳起來扯過帳幔,將褲子上的污漬遮住,顫抖著聲音道:「阿意,是你嗎?」

進來的是一個訓練有素的侍女,捧著一套新衣,彬彬有禮道:「公子請更衣,房間我來收拾便好。」接著轉過身去。

公蠣慌忙換了衣服,將臟衣服塞在床下,遲疑道:「請問姐姐,這是哪裡?」

侍女低頭回道:「我這便帶您去見大人。」

公蠣惴惴不安地跟著侍女,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一處寬敞的廳堂之中:雕花大屏,高几大桌,裝飾雖然不多,卻處處透著一股古樸大氣。一端會客,另一端擺著書桌書架,以珠簾為隔,隱約見一身材修長的男子,正在潑墨揮毫。

男子聽到響動,直起身往這邊看了一眼。公蠣忙噤聲而立。

男子隔著珠簾道:「早餐還沒吃吧?」他的聲音低緩,稍帶一點點沙啞,十分悅耳。

未等公蠣回答,一個侍女端著托盤進來:一碟麻油雞絲,一碟酸辣冬筍,一盤剝好皮的五香鵪鶉蛋,幾塊炸得焦香的油餅,配上熬製得黏稠的紅豆米粥,讓人食慾大振。

男子和氣道:「我向來不愛豪奢,早餐簡陋了些。勿見怪。」

公蠣忙致謝:「您客氣了。」

但莫名其妙來到這裡,哪裡敢隨意吃人家的東西,施禮道:「請問這裡是……」

男子也不說話,拿起毛筆在空中寫了一個字。

墨水是空中凝成一個「明」字,然後慢慢滴落到硯台之中,一滴未灑。

公蠣被他露的這一手驚到了,結結巴巴道:「明……明道長?」

男子放下筆,打開珠簾走了出來,道:「正是。」他微微笑道:「我,便是明崇儼。」

看著明崇儼玉樹臨風地站在自己面前,公蠣絞盡腦汁,只想起「溫潤如玉」這麼一個詞。不錯,溫潤如玉,形容的便是明崇儼這樣的男子。公蠣眼光挑剔,自認為見過的美男子,畢岸算一個,江源算一個,但同明崇儼比起來,畢岸過於冷淡,江源過於懶散,唯有明崇儼,不僅具有眉眼如畫、面如冠玉的容貌,更有溫和的眼神和動聽的聲音;且明崇儼年紀稍長,比畢岸、江源又多了一份沉穩,氣質儒雅卻無高高在上之態,神色和煦又無狎昵低俗之感,令人感覺如春風撲面,尺度拿捏恰到好處。

明崇儼看了他一眼,道:「哦,我想起來,我們原是見過面的。」

難為這麼一點小事,他竟然記得。公蠣心中好感大增,忙雞啄米一般點頭:「在濱河天街上,在下不小心衝撞了天后的儀仗,多虧大人出手相助……」

明崇儼擺手道:「不足掛齒。你先吃飯再說。」他背手凝視著窗外。

公蠣不知明崇儼是什麼心思,但見他面目和善,便大著膽子道:「多謝明道長相救。」

明崇儼道:「昨晚休息的怎麼樣?」

公蠣臉一紅,道:「很好。」

明崇儼關切地道:「我看你氣色不大好。」

公蠣臉又開始發燙,支吾道:「沒事。」見他明明心事重重,但依然溫和細緻,讓人如沐春風,越發敬重。

但畢岸自昨晚便不見蹤影,公蠣很是擔心,鼓起勇氣問道:「我還有一個同伴,您可有見到他?」

明崇儼完全不在意他的唐突無禮,道:「你說的是畢公子吧?他一心要去救蘇姑娘,先行走了。」

公蠣鬆了一口氣。

明崇儼踱了幾步,回過頭來,黯然道:「暗香館頭牌離痕姑娘一個時辰前被人殺害,你可知道?」

公蠣的額頭瞬間冒起了汗,支吾道:「這個……我同畢岸本來是要去暗香館的,可是……」

明崇儼卻未追問,長嘆了一聲,又背過身去:「我已經捉到殺害離痕的兇手。」

公蠣大驚,欲要辯解說畢岸不是兇手,卻覺得語言蒼白,正盤算著如何開脫,卻見明崇儼朝外道:「進來。」

一個大鬍子侍衛應聲而來,手中托著一個托盤。

卻是王進,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他如同未看到公蠣一樣,徑直走向明崇儼,將托盤上蒙著的白布打開。

托盤之中,是一隻金屬手。公蠣自然認得,這是巫琇的手。

明崇儼眼圈泛紅,握住了胸前的一隻玉蝴蝶——公蠣猜想,這是他同離痕的定情之物——喃喃道:「他有什麼事怎麼不沖著我來?為何找痕兒下手?」

王進回道:「巫琇自昨日從忘塵閣逃脫,一直潛伏在暗香館離痕別院,伺機出手。」

明崇儼眉頭緊鎖,喉頭急促地抽動起來。王進繼續道:「巫琇此舉可謂一箭雙鵰,既重創了大人,又嫁禍了畢岸。」

明崇儼明明悲憤交加,對王進依然和顏悅色:「好,你暫且退下。忙了一宿,帶幾個弟兄好好休息一下。」

王進臉上的疲憊似乎一掃而光,朝二人施了一禮,躬身退出。

明崇儼踉蹌了幾步,撲在高几之上,雙手掩面,肩頭聳動,但只見淚水滴落,卻不發出任何聲音。

這種無聲的悲痛,公蠣感同身受,想起胖頭,更覺心碎,恨不得陪他大哭一場。

他哭了一陣,終於平靜。待轉過身來,已經恢複剛才的儒雅平靜,只是臉上仍余淚光。他認真地看了一眼公蠣,苦笑道:「你看,便是我名聲赫赫,也無法娶了自己心愛的女子。」

明崇儼乃門閥士族、書香門第,離痕卻是青樓女子,不用多想,公蠣也能明白其中有多大的阻力,只是沒想到,離痕竟然如此意外身亡。

但公蠣想的卻是,怪不得民間對明崇儼讚譽多多,從剛才體貼下屬的舉動,到當下的真誠無奈,不知會有多少人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明崇儼手指尖微微顫抖,痛心道:「原是我考慮的不周全。我早該親自出手,早早地除掉巫琇……一時疏忽卻造成痕兒……」

公蠣遲疑道:「或者巫琇只是想殺畢岸,結果不小心……」

明崇儼摩挲著玉蝴蝶,慘然一笑道:「或許吧,可是又有什麼分別?」

公蠣見他難過,不知該如何安慰。

兩個大男人,各自默默垂淚。過了一陣,明崇儼終於開口,苦笑道:「唉,只顧悲痛,正事都忘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我今日請你來,是想聊一聊關於洛陽地下金蟾陣一事。」他端起茶壺,親自給公蠣換上一杯新茶。

公蠣抹了眼淚,忙道:「請講。」

明崇儼道:「關於地下金蟾陣,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公蠣點點頭,道:「畢岸說,金蟾陣一旦啟動,必將房倒屋塌,河水倒灌,洛陽城可能整體傾覆,後果不堪設想。」

明崇儼道:「正是。這個金蟾陣是洛陽地脈奇異的命門所在,所以自前朝以來,那些被打擊的邪教一直試圖啟動金蟾陣。其中最大的一支,當屬巫教。」他滿目憂慮地看著窗外,眉頭微蹙,鼻子挺立,側面竟然極美。

公蠣唯有點頭。

明崇儼轉過身來,道:「這兩年來,巫教活動猖獗,重啟金蟾陣一事愈演愈烈,隱藏的杜門被破壞,開門啟動。」

杜家村、鷹嘴潭、中了冥花蠱的活死人,這些都是公蠣親身經歷過的。公蠣忙道:「我知道。」

明崇儼忽然問道:「你可知巫教的頭目龍爺?」

公蠣道:「知道,多次聽畢岸講過。」

明崇儼道:「龍爺的真名,叫做方儒。」公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騰地站了起來,失聲道:「方儒?龍爺?」

明崇儼點頭道:「不錯,方儒便是龍爺。」他不緊不慢,娓娓道來:「方姓是個古老的姓氏,源於姬姓,一說出自西周后期周宣王時大夫姬方叔將軍。方氏擅長巫醫之術,世代相襲,家族威望甚重,不過到了戰國時期,追隨姬非,意外遭受滅頂之災。」

「方氏到了方儒這輩,能掌握祖上巫醫之術的,已經無幾,但他天資聰慧,一心要重振家族雄風,故重組巫教,自稱龍爺。」

當日攰和說得不錯,正宗方氏原本是姬姓旁支,韓非子死後受到牽連,家族逐漸分散零落,勢力不再。

公蠣唯有獃獃聽著。

明崇儼道:「十年前,巫教經官府大規模圍剿,力量削減,頭目龍爺逃走。官府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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