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遁之術,原是巫琇的看家本領,這幾次從畢岸手中逃脫,都是因為此術。
但這次,巫琇失算了。畢岸在巫琇放手之時,閃電一般,左右開弓,打出七顆桃木珠子在公蠣周圍。
桃木珠子迅速發芽,觸手一般扭動著將公蠣圍在中間,接著開出一串兒嬌艷的花朵,花兒落了,結出一個個粉紅色的歪嘴兒小桃子。
公蠣只顧手忙腳亂地撲騰,忽然覺得香味四溢,一抬頭,見面前猶如陽春三月的桃林,頓時驚呆了。眨眼之間,七棵桃樹已經長大,自下而上從樹根到樹榦盤結在一起,合成一棵低矮粗壯的桃木樁子將公蠣託了出來。
巫琇滿臉驚愕,原本的兇惡氣勢頓時弱了下去,一把甩開公蠣,跳後了幾步,嘴裡念念有詞,對著腳下地面一指。
他站立的位置瞬間變得如同一汪清水,撲通一聲沉了下去。而畢岸早已看準位置,七顆桃木珠打出,地面瞬間恢複硬化,巫琇被卡在了地面上,身子微曲,肩膀傾斜,左臂陷入其中,只有夾著巫匣的右邊身子露在外面。
畢岸一把拉過公蠣,地面上的桃木樁子迅速腐朽,化為泥土。
公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道:「太好玩了!這是什麼法術?你什麼時候學的?」
畢岸不答,目不轉睛地盯著巫琇。巫琇掙脫了幾下,厲聲喝道:「你從何處學的移花接木之術?」
誰知他每次呼吸之間,土地便壓緊一些,巫琇臉上顯出又驚又怕的神色,很快臉憋得通紅,再也不敢出言呵斥。
畢岸淡淡道:「這世間,研習巫術,比你有天賦、有悟性的大有人在。」他表情淡然,但眼神之中的輕蔑足以擊毀巫琇的全部信心。
公蠣又想模仿畢岸的神態姿勢,又想學會這個,去小妖面前露一手嚇她一跳,忙道:「你得空教教我。」
巫琇臉色如同豬肝,眼神由震驚變為憤怒,接著又變成沮喪。
他眼中的精光慢慢散去,瞬間老了好幾歲,臉上的皺紋如同溝壑,失魂落魄的樣子像個佝僂孤寒的老人。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來,絕望地道:「我認輸了。求你放我出來。」
這一下完全出乎公蠣的意料。公蠣看看巫琇,又看看畢岸,故意以商量的口吻對巫琇道:「我看他這招也沒什麼厲害。要不,你再試試其他的法術?」
巫琇對他的揶揄毫不在意,肩膀耷拉下來,整個人鬆鬆垮垮,精神委頓,稀疏的頭髮瞬間花白。他鬆開了腋下的巫匣,失神地看著圍在胸口的泥土,喟嘆道:「巫氏一族,有我這等不肖子孫,振興無望。」
巫琇資質不高,年輕時玩心甚重,直到中年才發憤圖強,如今年過半百,最為得意的便是這份運用到出神入化的土遁之術,今日卻被畢岸輕易破解,這份打擊,確實沉重。
公蠣忽然心生感慨,輕聲道:「過一份平平安安的日子,不好么?」
巫琇抬起頭,明明看著公蠣,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喃喃道:「由得你選嗎?」
公蠣看著他渾濁眼珠中透露出的茫然和無奈,瞬間氣餒——殺胖頭的兇手尚未抓到,阿意生死不明,洛陽城中處處兇險,自己還不是被這些激流裹著身不由己?
公蠣嘆了一口氣,俯身去撿他丟下的巫匣。
巫匣卻是倒著的,搭扣已經何時已經打開。公蠣一提,只拿起了匣子,裡面的殤璃落在地上,在陽光下發出瑩瑩的紅光,煞是好看。
公蠣唯恐跌破了它,蹲下身子兩手去捧,眼睛的餘光無意間瞟到巫琇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詭異,心中莫名一驚,不由往後躲了一下。
便是這麼一瞬間,殤璃的三隻眼睛已經全部睜開,黑色的瞳孔旋轉著,猶如活了一般。公蠣正要抓起它丟往匣子里,卻見一絲黑煙從殤璃眼睛裡飛出,只朝著自己門面而來。
公蠣嚇得丟下殤璃,抱頭鼠竄,那道黑煙卻如影隨形,只在腦後不遠處縈繞。
公蠣大叫畢岸,一邊騰挪跳躍避開黑煙。離得近了,公蠣聽到極其細微的沙沙聲,仔細一看,這些黑氣竟然是由無數只灰塵一樣細微的黑色小飛蟲組成。
畢岸一驚,跳至窗下一把扯了公蠣房間的窗帘,卷在長劍上做成火把,拋給公蠣道:「火燒!」
原本幸災樂禍獰笑的巫琇忽然變了臉色,高聲叫道:「不可!萬萬不可!」
公蠣雖然不怕小蟲子,但這麼密密麻麻的小蟲兒還是讓人頭皮發麻,接過畢岸拋來的火把,玩雜耍一般揮動得呼呼生風。
一些躲避不及的小蟲碰到火把,便墜落地上,竟然發出奇異的香味,同公蠣在金谷園裡目睹女孩兒變成骨骸那晚嗅到的一模一樣。
巫琇卻欣喜若狂,他口中念念有詞,掐住中指,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朝畢岸一彈。蟲煙如同聽到命令一般,折返回來,直奔畢岸而去。
畢岸正在做第二個火把,一看到蟲煙撲面而來,閃身躲開。
恰在此時,幾隻覓食的麻雀被院中的食物吸引,撲稜稜飛了下來,一隻掠過畢岸身邊,從蟲煙之中飛過。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麻雀嘰嘰叫了幾聲,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只剩下一具小小的骨架。
不僅公蠣,連畢岸都被驚到了。
怪不得殤不曾在民間留下印記,原來它根本就不是一個大型神獸,而是由無數只食肉小蟲子組成,經過之處,所有的活物都會被吞噬,只剩下骨骼。
巫琇咯咯地笑了起來,眼神恢複了神采:「哈哈,哈哈,這就是我的殤璃!你以為你躲得過么?」他摩挲著中指,蟲煙瞬間聚攏在了一起,再次朝畢岸攻擊而來。
公蠣忙上去解圍。那蟲煙彷彿有意識一般,竟然化成幾股,分頭攻擊,專門朝兩人的臉面襲擊。兩人騰挪扭閃,用儘力氣也只能勉強避開,一會兒工夫便氣喘吁吁。
正當公蠣手忙腳亂之際,卻見畢岸丟下自己,一躍逃開,正要開口質問,卻見他一個起落跳至巫琇面前,手起劍落,一把將他的中指給斬了下來。
巫琇發出一聲哀嚎。蟲煙瞬間有些散亂,一小撮一小撮地亂飛。畢岸面不改色,學著巫琇的樣子摩挲著中指指節,幾股蟲煙慢慢聚攏在一起,盤旋了一陣,飛回到殤璃跟前,重新鑽入它的眼睛之中。
殤璃的眼睛慢慢合攏,通身變得鮮紅,異常妖艷。巫琇疼得手臂抖動,血將地面殷濕了一大片,但他牙關緊咬一言不發,只是陰毒地瞪著畢岸。
公蠣丟了火把,彎腰按著雙膝喘氣,還不忘開口相譏:「以後六指神醫要改名啰!」
小妖忽然一臉慌張地闖了進來,張口欲叫,但一看到院中的情景,嚇得後退了一步。
難為她沒有大聲尖叫。公蠣忙上前遮擋,假笑道:「我們鬧著玩兒呢。」
小妖冰雪聰明,不用公蠣點明便猜到發生了什麼,瞄了一眼地下的稻草人,瞬間臉色蒼白,怔了一怔,卻什麼也沒問,低頭道:「我有要事找畢公子。」
她走到畢岸身邊,一抬頭看到畢岸手中的斷指,驚愕地掩住了嘴巴,小臉上血色全無。公蠣唯恐嚇到了她,故意玩笑道:「你是不是聞到香味,想來蹭飯?改天讓畢岸專程請客。」
小妖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絲笑容,抬頭定定地看著畢岸,口齒異常清晰:「我家姑娘回來了,請兩位公子午後過去一敘。」
畢岸認真地看著她,道:「好。」
公蠣忽然發現小妖的眼睛長得極美,動時顧盼生輝,安時沉靜如水,黑白分明,清澈明亮,不由看得呆了。小妖轉過身來,看到公蠣的痴相,卻沒有嘲笑他,而是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道:「孟河苗圃剛送來一車紫丁香,我回去收拾一下,你好好幫畢公子。」拍了拍公蠣的肩,頭也不回地走了,並順手將忘塵閣的大門關上。
公蠣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摸著後腦勺納悶道:「這丫頭,被嚇傻了吧?」
畢岸不答,拎著長劍來到巫琇跟前。
巫琇灰白的眼珠子斜睨著小妖的背影,喘著氣道:「這丫頭真聰明。唉,這一個多月,我防她甚過防蘇媚。」
畢岸的長劍已經對準他的胸口。巫琇一眼不眨,他一邊喘氣一邊笑,道:「剛才那小丫頭說的話,你信嗎?」
畢岸臉色鐵青,劍往前送出,巫琇胸前滲出血來。巫琇眉眼不由自主地抽動起來,齜著牙齒獰笑道:「你千方百計要保護她周全,沒想到還是中了我的招。」
畢岸的劍尖微微抖動了一下,俊美的臉蒼白得像剛才的小妖。公蠣忽然明白,小妖來的目的,並非是邀請自己和畢岸飲茶,而是蘇媚出事了!
巫琇喘得厲害,喉間發出嘶嘶的雜音:「我從不讓自己處於絕境。蘇媚,便是我最後一塊盾牌。」
畢岸昨天在並不確定「小花」的真實身份之前,已經讓王進將蘇媚接走,但沒想到的是,小花竟然就是巫琇,等畢岸明白過來,巫琇已經出手了——今天上午,「小花」借買菜之際,已經出去劫走了蘇媚。
公蠣的心如同掉進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