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津還丹 四

孟河苗圃距離鷹嘴潭,一個城東一個城北郊外,騎馬都要一個半時辰。

公蠣心無旁騖,貼地疾馳,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街道旁的店鋪和樹木飛快地後退。

不知不覺中,公蠣的腳和腹部離開了地面,並越飛越高。洛陽城燈火點點,那些如同玩具盒子一樣大小的民居和黃豆大的在城牆上巡邏的士兵,顯得渺小而可愛。洛水、磁河、澗河如同三條閃爍的玉帶,同城中螢火蟲一般的燈光一起,與天上的星輝交相呼應。

公蠣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彷彿自己曾經多次如此俯瞰洛陽城。

掠過高高低低的邙嶺余脈,溫煦的和風吹著公蠣堅硬的鱗甲,渾身通泰,四肢舒展。公蠣忍不住發出一聲呼嘯,對著廣袤的星空吐出一口濁氣。

從高空中看去,鷹嘴潭猶如一個長著長尾巴的蝌蚪,又像一隻流淚的眼睛,泛出微微的紅光。但周圍並無人活動的跡象。

大半夜的,龍爺控制阿意來鷹嘴潭,做什麼呢?——他堅信阿意是被「控制」的,而非其他。

略一分神,身子頓時沉了下去,嚇得手腳亂刨;這麼一亂,越發控制不住平衡,一個倒栽蔥直直地墜落下來。幸虧鷹嘴潭周圍樹木多,公蠣掛在瀑布上方的一棵灌木上,腦袋被枝杈撞得金星直冒,好久才回過神來。

為何會飛起來,公蠣不知道;為何又掉了下來,公蠣更不知道。他看著自己長滿青麟的身體和強健有力的腳爪,心中又納悶又激動。

子時將近,萬籟俱寂,正剩下鷹嘴潭的瀑布聲,飛濺的水珠落在旁邊的樹木和石頭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竟然有幾分動聽。公蠣心中嘲弄地想,早上剛從這裡出來,今晚又來了,自己同這個鷹嘴潭倒是有緣。

鷹嘴潭並無什麼異樣,平靜的水面偶爾泛起一兩個詭異的漩渦。公蠣盤在樹上休息了一陣,覺得還是及早做好準備,剛從樹上垂下半個身子,準備繞到瀑布一側去,忽然從嘈雜的瀑布聲中分辨到一絲異樣的聲音。

公蠣像樹枝一樣倒掛著,隱藏在灌木叢中。

是腳步聲,細而輕盈,隨之而來的還有魂牽夢縈的丁香花味道。

兩個壯漢抬著一個滑竿在瀑布前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站定。水霧之下,阿意同貓一樣蜷縮在椅子上,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小水珠,美艷不可方物。

公蠣卻嗅到一股干稻草的霉味。

帶阿意來鷹嘴潭的兩個男子,竟然是稻草人。公蠣弓起身子,做好攻擊的準備。

兩人放下滑竿,前面的男子伸出手臂,對著瀑布慢慢做了個划水的動作,那個樣子,似乎將瀑布當成了一個巨大的門帘,從中間往兩側打開。

一滴凝結的水汽,落在公蠣的額頭上,滴落在了眼睛裡。公蠣卻一眼都不敢眨,只待稻草人有什麼異動,便要跳下去救她。

水流仍在繼續,瀑布卻分開了。瀑布後面,是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石壁。

稻草人踏水而行,來到石壁前面,從懷中取出一隻硃砂筆,熟練地畫了一個門,然後閃身躲開。

咔吱吱一聲響,石門慢慢開了,稻草人折回,兩人抬起阿意,快步進入。公蠣箭一樣彈出,在石門合上之際,跟著閃了進去。

稻草人抬著阿意,走過一條長長的黝黑過道,轉彎之後,眼前大亮。

一個農家院落,不,是農家窯洞,中間五孔聯排一線大窯,左右上下各有兩排小窯,砌得極為齊整,上圓下方的圓拱形門窗上面貼著窗花,每口窯洞前掛著一個燈籠;還有幾口闊口散窯,裡面堆放著柴米糧油之類的東西。院子中間有一片草地,大窯門口擺著一個造型怪異的石雕雙頭蛇,透著一股邪惡。

公蠣連忙將目光移開。

窯洞上方,是濃密的樹林,從縫隙中可以看到點點星光。

原來這裡竟然是邙嶺上一個巨大的天坑坑底,也不知巫教如何找到這麼隱蔽的一處所在。

稻草人將滑竿放下,閃到一邊垂手站立,瞬間恢複了獃滯死板的僵硬姿態。公蠣則躲進了排水的小溝渠之中。

近入口一側的窯洞門開了,兩個戴著面巾的女人,一副梨園教習嬤嬤的打扮,急匆匆走了出來,看了看稻草人和阿意,其中一個聲音年輕些的,疑惑道:「還沒到子時呢,怎麼就來了?」

另一個年紀大的手裡捧著一個美人面具,上去給阿意帶上,沖著年輕那個道:「別讓它們站這裡,搬廚房去,明天做飯燒掉。」

年輕嬤嬤挽起袖子上前,用力一抱,稻草人紋絲不動,只好看著年老的那個:「弄不動。」

年老的沖她翻了個白眼,道:「笨!」走上前捏了捏稻草人的手臂,嘖嘖道:「今晚的人偶非同一般。」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張黃表紙符,帖在稻草人的額頭上,往一個堆放柴火的窯洞一指,喝道:「去!」

稻草人乖乖地朝著她指的方向走了過去,自行停靠在一堆柴火上。

年輕那個瞪大了眼睛,驚訝道:「錢嬤嬤,原來您也會法術?!」

年老的錢嬤嬤小有得意,對著手指吹了一下,扭著腰身道:「廢什麼話,快來幫忙。」

兩人抬著阿意,進入了正中一個大窯之中。公蠣連忙跟上,但為了不讓人發現,只能順著溝壑迂迴,等到公蠣溜到窯洞門口時,窯門已經鎖上了。

兩個嬤嬤站在門口,隔窗看著阿意,錢嬤嬤道:「不錯,十二個終於全了。」

年輕的道:「這個怎麼送來的這麼晚?來得及嗎?」

錢嬤嬤看來驕橫慣了,鄙夷道:「平嬤嬤來了這麼久,怎麼還說出這種沒水平的話來!都是現成的!」

年輕的平嬤嬤賠笑道:「錢嬤嬤教訓的是。」錢嬤嬤哼了一聲,道:「好好準備,這可是最後一批了。做完這一票,老身就回鄉下養老啰。」扭動著肥胖的腰身回了第一口窯洞。

平嬤嬤探頭往裡張望了一陣,也轉身走了。公蠣這才有機會慢慢攀著窗檯,往裡偷看。

大窯之中,連同阿意,一共十二個女孩,並排躺在未塗漆的柏木小床之上。除了阿意是一身紫色衣服,其他的皆是紅色舞衣。

公蠣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想起第一次曾經在金谷園裡看到女孩兒被人破顱取珠的情形,止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窯洞上下兩層,除了正中大窯里的十二個女孩,每個小窯里都住著一個人,大多年齡在十一二歲至十八九歲之間,有男有女,有的已經休息,有的仍在打坐,身上的服裝、發束一模一樣,若不是公蠣能夠分辨出女孩身上獨有的體香,打眼一看,完全不辨雌雄。上層的窯洞卻像是空的,既看不到裡面是否有人,也聽不到什麼動靜。

但同柴房相對的八口窯洞,裡面卻是一些幾歲的孩子。公蠣一個個看去,全部都是女童。

公蠣想起高氏同穎檜之間的對話。毫無疑問,自己闖進了巫教的隱蔽訓所,這些人是巫教教徒,而那些幼齡孩童,是巫教尋找的靈童。

忽然一個女童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叫娘,並從床上爬了下來,用力地捶門。兩個嬤嬤耳朵倒靈性,飛快地跑了過來。公蠣連忙躲起來。

平嬤嬤貼著門縫往裡瞧,口裡道:「這丫頭來了幾天,怎麼還是這樣?」柔聲道:「乖啊,娘在呢,你快回去睡去。」

錢嬤嬤對她的舉動嗤之以鼻,冷酷道:「廢什麼話?再加藥量!」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個小油紙包,道:「開門!」

平嬤嬤遲疑道:「不好吧?藥量已經比其他孩子多了一倍,再多下去,只怕傻了。我哄哄她。」對著門縫道:「玉姬乖,快點睡吧,明天早上我們就回家……」

公蠣聽到玉姬兩個字,不由呆了一下,接著便聽到小女孩哇地大哭起來,叫道:「你不是我娘!我要回家!娘啊……」

竟然是攰睦和高氏的女兒二丫!幾個月前,高氏託孤,畢岸在蘇媚的幫助下把她送給了城西觀德坊的劉大官人,沒想到還是被巫教擄了過來。

錢嬤嬤催促道:「快點快點,她這麼嚎著,把其他幾個靈童都驚醒了!」

平嬤嬤道把手從門上的縫隙中伸過去,摸著二丫的頭,恐嚇道:「別哭了,再哭把你丟到水潭裡!」

公蠣心中著急卻不敢出聲,只有在心裡默念:「蛇哥哥在呢,二丫別哭了!」

也不知是平嬤嬤的恐嚇起了作用,還是二丫感受到了公蠣的焦急,竟然真的不哭了,只是坐在地上抽搭。

平嬤嬤道:「你看這孩子,少有的懂事。」

錢嬤嬤將油紙包又收了起來,鄙夷道:「你懂什麼?這些妖孽,活著也是害人。」

平嬤嬤翻了翻白眼,卻不敢反駁。公蠣巴不得兩人趕緊離開,他好去看一眼二丫,忽聽一陣響動,錢嬤嬤驚叫道:「龍爺來了!快點,誤了龍爺大事,小心你的狗命!」

兩人一陣風地直奔入口而去。公蠣將頭貼在門的縫隙之上,二丫抬眼看著公蠣,一人一蛇就這麼對視著。

公蠣身為原形,按道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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