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一大早,公蠣坐在床上發獃。他剛蛻了新皮,但卻無一絲興奮的感覺。
窗外汪三財一邊打掃院子,一邊唉聲嘆氣地嘮叨「要是胖頭在就好了」,公蠣心中堵得慌,一甩袖子出了門。
天色未白,街道上空無一人,公蠣沿著洛河河濱發足狂奔,足足有一個多時辰,心中憤懣稍減,這才停了下來,朝四周一看,發現竟然來到了西市附近。
西市規模小,位置相對偏遠,那些大型的皮毛綢緞、玉器瓷器、茶葉香料等交易遠遠不如南北兩市,但日常的竹編農具、草木花卉相當紅火,如今正是早市,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吵鬧聲不絕於耳。
公蠣耷拉著腦袋,漫無目的地走走看看。忽然一股馥郁的丁香花味傳來,循著香味走過去一看,卻是一家花圃,門口簡易牌匾上歪歪扭扭寫著「孟河苗圃」四個字,旁邊種植著一株盤根錯節的紫丁香,正開得花團錦簇,狀如瀑布。
公蠣獃獃地站在花牆之下,貪婪地嗅著丁香的香味,想到離開洞府不過幾個月,卻如同離開了百年,心中酸澀擁堵。
忽然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道:「這位公子,你想要什麼花?」
公蠣回頭一看,一個粉嫩的小姑娘從柴門露出半邊臉來,帶著點嬌羞,正同自己講話。
公蠣覺得她似乎有些面熟,卻懶得回想,眼睛看著成串兒的丁香花,無精打采道:「我隨便看看。」
小姑娘十分害羞,躲躲藏藏的,卻執意道:「公子喜歡丁香,這邊也有盆栽的,您過來挑揀一下,若是要的多了,可送到府上。」
看到她黑緞一樣閃亮的烏髮,公蠣忽然想起她是誰了。那日公蠣在流雲飛渡義務幫忙售賣香粉,曾經幫她推薦過丁香花露。只是今日她換了衣衫,一時未能認出。
公蠣心中一個激靈,隔著花叢抓住了她的肩頭,激動道:「你……你怎麼樣了?」
小姑娘嚇了一跳,一邊扭動一邊囁嚅道:「你你……要做什麼!」
公蠣連忙鬆手,擠出一絲笑容來:「對不住,我是想問問……問問你這裡的丁香花質地怎麼樣,我想要大量收購。」
小姑娘閃在花叢後面,聲音越發低得像蚊子哼哼:「你是要做香粉的吧?有的,院子里有上好的天竺紫羅丁香。跟我來吧。」原來她早已認出公蠣來了。
公蠣幾乎屏著呼吸,跟在她身後,碰上大門上掛著的風鈴,叮叮噹噹煞是好聽。兩人穿過花架,來到院子里,果然種滿了各種喬木或藤蔓植物,紫薇、薔薇、藤玲吊蘭等,叢叢簇簇,開得極好。
連看了好幾株丁香,公蠣都只是茫然地搖頭。她來到一株靛紫靛紫的丁香前,小聲道:「這株叫做羅藍紫,是新培育的品種。」見公蠣仍不表態,失望道:「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我們這裡培育的盆栽紫藤也是極好的。」說著轉過身來,給公蠣指看一株盛開的紫藤。
公蠣的心狂跳起來。她的臉,仍是只有半邊,另一半卻是骷髏。
小姑娘卻毫無知覺,抬眼朝公蠣羞答答一笑,又低下頭去。
公蠣獃獃地望著她,心中不知是驚喜還是害怕。小姑娘被他看得慌亂起來,手足無措道:「公子若是不喜歡,那就算了。」說完扭頭便跑,口裡叫道:「哥!哥!」
一個壯漢應聲站了起來,小姑娘如同兔子,躲在他的身後。
估計他便是這苗圃的主人孟河了。孟河二十多歲,鐵塔一般,臉曬得黢黑,敞懷穿著一件汗襟,露出滿身的腱子肉,他手裡掂著一把短花鋤,警惕地看著公蠣:「你做什麼?」又轉頭哄小姑娘:「妹妹不怕。你還是去屋裡歇著去。」
妹妹打扮的花朵兒一般,哥哥卻曬得像塊黑炭。公蠣心想,胖頭若是找到妹妹,定然也是這般疼愛。
孟河見公蠣不說話,喝道:「挑花就挑花,不挑就趕緊走!」
公蠣嘆了口氣,道:「我想買幾株丁香,要最貴、最好的。這是定金,送到……」想了想,道:「送到敦厚坊流雲飛渡的羅小妖姑娘。」說著從荷包中隨隨便便摳出一塊銀錠來,放在花盆上,慢慢走開。
他未回頭,但可看到孟河將銀子放在嘴巴里咬了咬,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表情道:「妹,這人傻了吧?不挑不揀不問價,就這麼丟下銀子就走了?」
小姑娘小聲道:「他曾在流雲飛渡推銷香粉,應該不是壞人。我們就照地址送去好了。」
十兩的大銀錠,估計是他們一年的進益了。孟河十分開心,笑呵呵道:「好。不過我一人去就好,你不用去。」
小姑娘嘟起嘴巴,撒嬌道:「不行,我也要去。」
孟河不笑了,鄭重道:「不許,算命的說了,你今年流年不利,三個月不能出門,上次你擅自出門,哥哥我在家都擔心死了。聽哥的話,我回來給你帶那個什麼雲什麼渡的胭脂。」
小姑娘嘴巴扁扁,想要哭出來:「我才不信那個女先兒的話,你就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出去,故意同他串通起來騙人的。」
兩人爭辯了一會兒,小姑娘還是乖乖聽話留在家裡。孟河手腳麻利,這麼遠的地方,也不說雇一輛馬車,而是推出個獨輪車來,挑選了四盆賣相不錯的丁香上去,並囑咐道:「我先送一車去,你把大門閂上,花棚今日便不營業了。乖,中午回來我帶燒雞給你吃。」呼呼哧哧推著小車,健步如飛,往敦厚坊方向去了。
小姑娘撅著嘴巴,悶悶地看著哥哥走遠,怏怏不樂地閂上了柴門。
公蠣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小姑娘這種情況,不僅周圍的人未發覺,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公蠣既無法上前告知,也不知下一步要如何做。在附近街道徘徊了一陣,公蠣決定,今天先在這裡守著,看看情況再說,並放出小白蛇,要它回去給畢岸報個信。
小白蛇這些天一直纏繞在公蠣的手臂上,而且公蠣不知何時學會了將它隱藏起來——即公蠣能夠感知小白蛇的存在,別人卻看不到。如此一來,小白蛇彷彿化為公蠣身體的一部分,倒也方便得緊。
小白色扭動著,鑽入路邊花叢不見。公蠣徘徊了一陣,心想與其死等著,不如去問問小姑娘曾有過什麼可疑的遭遇。剛走到丁香花架下,對面快步來了一個年輕少婦,大力拍打花圃的柴門,嘴裡叫道:「阿瑤,阿瑤!」
公蠣慢慢踱著方步走開,耳朵卻留意著花圃的動靜。
被稱為阿瑤的小姑娘快步跑了出來,卻沒有貿然開門,隔著柴門縫隙高興地道:「嫂子你來啦。」
少婦嬌嗔道:「別嫂子、嫂子的,都把人叫老啦,你叫我芳姐就好。西市那邊的女先兒又來了,算卦算得極准,我想去瞧一瞧,邀你一起去。」
阿瑤悶悶道:「我不去了,哥哥說了,他不在家,我不能一個人出門的。」
少婦央求道:「上次去流雲飛渡太遠,這次這麼近,又有我陪著,有什麼好擔心的?再說,你就不想幫你哥哥問問婚姻,然後趕緊娶個嫂子回來?」
這句話一下擊中了阿瑤的心理,她眼睛閃亮,一副很想去的樣子,但猶豫良久,還是道:「算了,我不去啦。我等哥哥回來吃飯。」
少婦見說不動她,只好離開。公蠣心想,這個小姑娘年齡雖小,心裡卻是有主意的,心裡正盤算著找個什麼說辭,忽見一個男子急匆匆跑過來,張望了一番,沖著柴門高聲叫道:「孟河!請問這是孟河家嗎?」
阿瑤躲在門後聽了一陣,這才怯生生應道:「我哥哥不在家,請問你有什麼事?」
男子語速很快:「你哥哥出事了!叫我給你送個信!」
阿瑤一下子哭了起來,但口齒依然清晰:「我哥哥現在怎麼樣?他在哪裡?」
男子跳起來叫道:「剛被送去魏家醫館了!你趕緊過去看看,還昏迷著呢。」說著也不等阿瑤,又急匆匆離開了。
阿瑤追著問道:「魏家醫館在哪裡?」男子已經遠去。阿瑤抹了眼淚,不忘拿上銀兩,並順手拿了一件院里晾曬的她哥哥的衣服,將柴門鎖好,一邊哭,一邊朝著過往的馬車招手。
公蠣遠遠看到,忙一個箭步跳到街口。剛好有一輛空馬車經過,公蠣跳上,豪爽地丟出一兩碎銀,道:「去魏家醫館。從這邊走。」
馬車夫喜笑顏開,二話不說趕車便走。而那邊阿瑤已經等不及車來,正沿著街道狂奔。
等馬車追上,公蠣吩咐車夫同阿瑤並行,自己假裝偶遇,拉開車簾叫道:「小姑娘,你跑什麼?我訂的丁香送貨了沒有?」
阿瑤哭著道:「丁香可能送不了了,您的定金我稍晚些退給你。」
公蠣假意怒道:「那怎麼行?我現在要去魏家醫館,下午再來找你哥哥算賬。」
阿瑤眼睛亮了一下,追著車叫道:「公子能否搭我一程?我哥哥……他在魏家醫館。」公蠣見她淚水漣漣,跑得半邊臉兒通紅,羞怯的表情帶著點堅毅,很是可愛。
公蠣吩咐馬車夫停了車,拉了她上來,皺眉道:「你可不能賴賬。」
阿瑤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