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冥花蠱 四

回到忘塵閣,公蠣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日看到珠兒這個樣子,今日又看到一個。若不是自己眼花,那便是有什麼詭異的事情正在發生。

公蠣想了又想,忍不住問道:「財叔,剛才那個粉團臉兒的小女孩,你可看到有什麼異常沒有?」

汪三財看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只當他挑剔飯菜難吃,早憋著一股子火,抖著山羊鬍子道:「我沒看到!君子要有君子的樣子,直勾勾盯著人家小女孩,非君子行徑也……」又說出勤儉持家等一大車說教的話來。

看來還是自己的問題。公蠣輕拍著腦袋,十分擔心自己的病症。

當初畢岸曾經說過,染上了鬼面蘚,便是被選中做了血珍珠的珠母,短則數月,長則一年,便會無端斃命,並說只有「十個月的時間」,如今算來,已經是第十個月了。

但拉開領口看了看,又覺得鬼面蘚的青斑似乎淡了些。也不知是減輕了還是惡化了,心中惴惴不安。

磨磨蹭蹭吃過晚飯,仍不見畢岸回來。拿出《巫要》翻看了兩頁,只見上面一個個古體字元如同蝌蚪,沒幾個認識的,煩躁地丟到一邊,叫了胖頭來,道:「你幫我請珠兒姑娘來。我有事找她。」

胖頭撮著嘴唇,為難道:「這個,不合適吧?黑燈瞎火的,珠兒一個大姑娘家,財叔看到又要念叨。」

這倒也是。說不定李婆婆等已經在門口偷窺,明天一大早,珠兒夜間私會公蠣之事,只怕已經傳得滿天飛了。雖說公蠣不在乎名聲,甚至很高興能同一個漂亮女子捆綁在一起傳些風流韻事,但為了珠兒,還是不妥。

畢岸不回,珠兒不能見。這幾日天氣極熱,公蠣心煩意亂,更覺焦躁。原想去洛河游水,但胖頭受到畢岸囑咐,在門口死守著,堅決不同意他外出。

閉門鼓響,胖頭在堵門口的小竹床上打起了鼾,公蠣想起往日在洛水嬉戲的情形,只覺得身上黏黏糊糊,極不舒服。忍不住搖身一變,恢複原形,從窗子溜了出去,心想磁河離家不過一里半路,洗個澡便回,決不多事。

貼著地面上冰涼的青石,吹著帶有河水濕氣的溫熱的風,暑氣頓時消了一大半。

正歡快地在街道上滑行,忽然對面來了一個男子,頭上戴著頂荷葉帽,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嘴裡嘟嘟囔囔,身子搖搖晃晃,似乎精神不怎麼正常。公蠣唯恐驚擾了他,忙閃身躲在一家房屋的牆角處。

等他走過,公蠣繼續潛行。剛走到街口,忽聽「嗚喵」一聲,一隻小貓飛快竄出,先還凄厲地叫喚,接著便鴉雀無聲地從公蠣身邊竄過,依稀便是李婆婆新養的小花狸。

公蠣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夜色朦朧,月牙未升,只有忘塵閣門口的燈籠發出微弱的光。男子正慢吞吞地走進珠兒家房檐的陰影里,而他走路的姿勢,像極了柳大。

事情涉及珠兒,不能不管。公蠣遲疑了一下,還是扭頭回來,悄悄盤踞在流雲飛渡門口一叢四季常青的綠籬上。

男子藏身的位置十分特別,芥末色的衣服同珠兒家的門板顏色融為一體,若不是公蠣能夠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幾乎難以發現。

足足有半個時辰,男子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公蠣終於按捺不住,心想這人是不是靠著門板睡著了,想要走近些瞧瞧,剛從綠籬上下來,便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

珠兒家店鋪旁邊的側門開了,珠兒穿得整整齊齊,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公蠣心中咯噔一下。難道真如李婆婆所說,珠兒同這個與柳大相似的人在幽會?

陰影中的男子動了一動。珠兒走了過去,將整張臉埋在他的胸前。男子抬起右手,溫柔地撫摸著珠兒的秀髮。

公蠣心中泛酸,悵然若失。那人鬆開了珠兒,珠兒轉回身子,往前走了幾步,直豎豎地站著,既不說話也不動彈。

公蠣十分沮喪,也無心再去磁河游泳,正準備回去休息,忽見珠兒臉上又變成了那日看到的模樣,甚至比那日見到的更為恐怖:眼睛以下部位全然是個骷髏,細細的脖子只剩下一圈圈的頸椎骨。

公蠣大駭。

這個月來,公蠣留意觀察,見珠兒一切正常,再無出現異象,李婆婆也每日照常同珠兒打招呼,所以只當是自己眼花,幾乎忘了此事;今日再次看到,十分震驚。

珠兒回頭笑了一下,轉過身朝街口走去。她走路的姿勢倒還正常,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看著前方,給人一種視之無物的呆板感覺。

公蠣的第一反應是她在夢遊,如同去年小妖那樣,但接著便否定了。

因為陰影中的那人也在動。公蠣的視力相對聽力稍差,但對活動的事物相當敏感。他看得清楚,那人嘴巴微動,發出一些奇怪的低音。

這種低音,常人是聽不到的,公蠣卻再熟悉不過。當年在洛水捕魚,公蠣常常通過類似的低音來判斷魚兒的動向,只是這種低音的頻率同自己日常接觸的完全不同,聽不出講的是什麼東西。

公蠣凝神細聽。但這一聽,聲音瞬間放大,充斥整個耳朵,周圍的蟲鳴、風聲全部被淹沒。須臾工夫,公蠣便覺得沉沉欲睡。

這人在控制珠兒?!

公蠣慌忙搖晃腦袋,保持清醒。來不及回忘塵閣叫人,珠兒已經走出街口,那人像個影子一樣,距離珠兒不遠不近。只挑揀陰暗的地方走。公蠣只好跟上。

珠兒走得並不算慢,不過同她日常風風火火的樣子比腳步有些虛浮。兜了一大圈,公蠣跟隨兩人來到隔壁思恭坊一處角門。

角門位置偏僻,門口槐樹高聳,落葉滿地,顯然不常有人來。珠兒走上前去,晃了晃門上掛著的大鎖,仰起臉看了看高聳的牆壁,回頭看著男子。

男子走上前去,握住珠兒的手,咬著珠兒的耳朵輕輕說著什麼,珠兒臉上顯出嬌羞的表情。男子退到一邊,珠兒忽然如壁虎一般,四掌緊貼牆壁,手腳便利,身輕如燕,蹭蹭蹭翻過牆頭不見了。

公蠣大吃一驚。也不知是那男子施的法術還是珠兒本來便有著飛檐走壁的本事。

男子閃在樹下,依然念念有詞。公蠣擔心珠兒,顧不上他,繞著牆壁探了一下,便發現不遠處留有排水孔,一頭鑽了進去。

穿過一條坊區內的巷子,是一戶家境殷實的農家小院,五間青磚大瓦房,院里種著幾株果樹,打掃得乾乾淨淨。珠兒站在西廂窗前一棵石榴樹下,窸窸窣窣,不知搞些什麼。

公蠣無聲無息地跟在珠兒身後。

西廂房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一個年輕婦人醒了,搖著蒲扇低聲哄著:「寶寶乖呦……天太熱了,把寶貝都熱醒了……來,小扇扇,吹風風,給我寶寶做好夢……」嬰兒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婦人斷斷續續的哼唱。

珠兒將臉貼在人家的窗子上。公蠣恨不得變回人形,上去將珠兒拍醒。

不過珠兒並未有其他動作,貼了一陣,自己折返回來,壁虎一般原路爬出牆壁,出了思恭坊。

男子依然站在陰影處等著她。兩人像偷偷幽會的情侶一樣,一前一後,繼續向前走。

珠兒腳步飛快,在男子的指揮下,又開始兜兜轉轉,穿過敦厚坊好幾條偏僻巷子,躲避著巡夜的官兵,最終來到一處圍牆外。

虧得是公蠣,要是常人,早跟丟了。

男子來到圍牆下來回走了幾圈,發出的低頻音漸漸變得急促。珠兒原本獃獃站著,忽然發起抖來,面無血色,搖搖晃晃幾欲跌倒。

公蠣大急,心想若珠兒只是受男子低語的蠱惑,只要帶著她離開,說不定便好,正在思惴如何引珠兒遠離男子時,珠兒又恢複了正常。

而男子的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月門,斑駁的木門,上面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大鎖。男子走上前去,掏出一根細鐵絲,撥弄了幾下,吧嗒一聲,鐵鎖開了。

珠兒也不看路,直直地走了進去。這裡是個廢棄的園子,裡面的荒草足有一人來深,大叢的荊棘亂蓬蓬地擠在一起,密不透風,悶熱之極,綠蘿、冬青雜亂無章肆意伸展,將甬路遮了大半,濃厚的腐土和爛樹葉味道沖得公蠣幾乎要嘔出來。唯獨西側矗立著一棵高大的黑色槐樹,像夜叉一般俯視著整個園子。

公蠣忙走到珠兒前頭,盡量在不驚動那人的情況下發出噝噝的警告聲。被驚醒的蛇蟲鼠蟻,本來已經做好攻擊的準備,聽到公蠣的警告四處逃竄。

但這次男子卻沒有留在外面,而是跟著走了進來。

他取下了頭上遮蓋的荷葉帽,公蠣透過荊棘叢看到了他的臉。確實不是柳大,長相同柳大無一絲相似之處,臉盤腫脹,五官變形,一隻眼窩烏青,像是剛在街上同人打架了一般,身形也單薄,不如柳大敦實。

珠兒這眼光,真不怎麼樣。

如今已經月底,月牙遲遲升起,也只有彎彎的一線,難以看清具體的容貌服飾。但他陰鷙的眼珠子,從腫起的眼縫裡透出的冷冷的光,讓公蠣覺得來者不善。

珠兒伸長手臂,直直地朝著大槐樹走過去,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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