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雙面俑 五

公蠣醒來的時候,天剛擦黑,半邊月亮升起,影影綽綽躲在薄雲層里,帶著一圈光暈。土地廟前,除了幾個吹牛聊天的乞丐,還有三三兩兩乘涼的人群。

還好,沒有昏睡太長時間。公蠣舒展了一下筋骨,掙扎著爬了起來,沿著最近的道路返回如林軒。

周圍有丁香花的味道,但公蠣稍微一聳鼻子便分辨出只是丁香花而已,並非她的氣息——為何她一離開,連氣味都會消散呢?

冉老爺不在房間,也不在後園。公蠣不理會追著他要結上月伙食的夥計,循著氣味,深一腳淺一腳上了街。

距離宵禁還有大半個時辰,街上人來人往,飯後散步的,結伴乘涼的,熙熙攘攘。公蠣視而不見,如同夢遊一般,在人群中走走停停。

一個總角幼童哭了起來,粉嘟嘟的手指著公蠣,磕磕巴巴用尚不流利的語言叫道:「長……蟲!……大的!」

旁邊少婦瞪了公蠣一眼,厭惡道:「醉鬼!」一把抱起幼童走到一邊,哄他道:「好寶貝別害怕,我們找爹爹來打他……」

公蠣渾然不覺,眼中的紅血絲暴增,搖搖晃晃走開。

爛瓜果的甜味,漿過的新衣料味,殘餘的麥秸氣息,馬車駛過撲面而來的塵土味,還有男人女人身上的汗味香粉味,空氣中的味道太多太雜,因剛蛻過皮而靈敏過度的鼻子難以承受這種繁雜,帶動腸胃一陣陣翻滾。

公蠣下意識地躲避著人流,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夜色深沉,喧囂漸悄。公蠣的腦袋如同一盆子漿糊,飛快在攪動,周圍那些掛著紅燈籠的商鋪、矗立的樹木以及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的嘈雜聲音,變成了一個個旋轉的平面圖畫,如同打著旋兒的風箏,不斷地被攪進漿糊的漩渦中。

不過蛇類的平衡性一向很好。公蠣搖搖擺擺,卻未跌倒。

冉老爺的氣息時有時無,公蠣醉眼矇矓,跟著來到一處樹林,抬眼一看,這不是土地廟么。

乞丐們大多已經安睡,未睡的也不會留意一個醉漢。公蠣趔趔趄趄,循著氣味,又來到了土地廟後。

氣味在一處院落前的磨盤根部稍微濃郁,顯然他曾經在此處盤桓過一段時間。

公蠣趴在磨盤上天旋地轉。玲瓏,小武,巫琇,大雜院等,那些不願提起、不願想起的人和事,一股腦兒地往他的腦海里撲。

待酒力稍減,公蠣爬了起來。冉老爺之後的行程漸漸詭異,所行路線全是偏僻旮旯處,大樹後,花基內,甚至有一次還爬上了一家農戶的草垛上,若不是在躲避,便是在跟蹤。

閉門鼓敲過,巡查官兵整齊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公蠣拿出當年捕獵的技巧,用盡所能分辨他的行跡。

周圍的景象越來越熟悉。公蠣吃驚地發現,冉老爺的目標竟然是忘塵閣。

但這個判斷很快又被否定了。門口的梧桐樹上殘留著他的氣味,但他並未進去。

忘塵閣的大門虛掩著,空無一人。公蠣攀著木門鑽過牌匾後面的窗格,進入忘塵閣內堂,卻發現裡間的門也是虛掩著的,內里空無一人,竟然連汪三財也不在家。不過公蠣留意到院子里搭了個簡易床板,旁邊還放著一把蒲扇,估計汪三財去茅廁了。

公蠣等了一陣,不見汪三財回來,將大門重新關好,繼續追蹤。

冉老爺的氣味很特殊,相對來說較好分辨,但即便如此,公蠣也是豎起全身的毛孔才勉強能探尋得到。

冉老爺在忘塵閣門口的梧桐樹上躲避了一陣,沿著反向走去,繞著敦厚坊兜了一個大圈,在一處偏僻小巷逗留了片刻。

這處巷子里的味道有些變化,但究竟是什麼東西,卻分辨不出來,只是吸入之後渾身放鬆,幾乎想立刻躺下大睡一覺。公蠣連忙打起精神,退出小巷。

冉老爺繼續遮遮掩掩地往前走,穿過北市后街,經過長長一排後風道,在一處土房子的後牆前,味道消失了。

公蠣毫不猶豫爬上了土牆,順著牆頭進入院落之內。

院子很是寬敞,正中一棵古老的皂角樹,樹圍粗得要幾人合抱,枝幹虯曲,樹冠茂密,整個院子遮得嚴嚴實實。樹下擺著簡陋的石桌石凳,旁邊還有一個大石臼子,裡面汪著一汪清水;一條低垂的樹枝上掛著一盞燈籠,樹下凌亂地堆著竹子、皮革、馬鬃等物,還有各種成品或半成的弓箭,濃重的氣息沖得公蠣鼻子一陣發癢,冉老爺的氣味更加不能辨認。

上房忽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啞巴,好了嗎?」廂房裡一個人嗚啦嗚啦地回應了幾聲,竟然是那個賣弓箭的啞巴。再一看,原來又回到了土地廟附近,仍是門口有個廢棄石磨盤的那個院子。

公蠣心裡懊悔,心想冉老爺實在狡猾,兜來兜去,還是跟丟了,正要沿原路返回,只見廂房門帘一挑,啞巴出來了。

公蠣躲避不及,見上房窗下一個種花的破缸,閃身躲了進去。

啞巴挑簾進了上房,站立到一旁。公蠣探頭望去,不由被房間的布置吸引了。從外面看,這個院子同乞丐聚集的大雜院沒什麼分別,土牆茅屋,凌亂狼藉,誰知房間里卻極為乾淨,桌椅板凳雖然陳舊,卻是清一色的檀木,透出幾分古色古香的味道。堂屋正中掛著一張泛黃的牛皮人像,像是供奉的祖先;牆壁左右各嵌著兩盞犀角燈,桌面上擺放著筆墨紙硯,一側擺這個小竹床,一點也不像個乞丐的住處,倒像是殷實人家的書房,且書桌前一個少年正在認真地抄寫詩書,字跡工整娟秀。

公蠣依稀認得,他是同小武交換過藥物的阿牛,大半年沒見,他長高了許多,但是臉色蠟黃,面無血色。

裡屋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阿牛扭身叫道:「爺爺,你沒事吧?」

裡屋的門帘打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一步一喘地走了出來。他長得十分醜陋,窄額頭尖下巴,牙齒幾乎掉光,稀稀疏疏的花白頭髮胡亂在頂上挽了一個衝天的髮髻,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張即將斷弦的破弓。雖然背駝得厲害,但看得出,年輕時定然高大威猛。

老頭斜靠在書桌旁邊的軟榻上,喘了一陣,道:「阿牛,這幾日外面不太平,天黑之後不要出門,記住了嗎?」

阿牛乖乖點頭道:「好,那我晚上不出去玩兒啦,就在家裡多陪陪爺爺和啞巴叔叔。」

老頭隨口道:「不是爺爺要你陪,是外面危險……」看到阿牛天真的眼神,忽然轉了口風:「嗯,爺爺老了,離不開人。你晚上就在家陪爺爺。」

阿牛認真地道:「爺爺不會老的。」老頭滿臉慈愛,擺手道:「你過來。」

阿牛像個聽話的小綿羊,依偎在老頭懷裡。老頭摩挲著他的臉蛋,喃喃道:「好孩子,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成家立業,為桂家開枝散葉……」

阿牛扭動著身體傻笑起來:「好。我今天的功課還沒做完,先生知道了要打手板子的。」

啞巴輕咳了一聲。老頭疼惜道:「太晚了,先去睡吧。」

阿牛張嘴欲說什麼,老頭揉了揉他的頭髮,他的眼神頓時迷離起來,猶如夢遊一般摸到位於牆角的竹床前,乖乖躺下,很快便發出了均勻的鼻息聲。

老頭默默看著阿牛良久,這才沖著啞巴道:「走吧。」啞巴扶著他,兩人一起來到院落中。

一個粗壯婦人從廂房探出頭來,赫然是今日那個賣茶湯的胡大嫂。

公蠣越發疑惑。她怎麼會在這裡?下午見她,明明同啞巴一副素不相識的樣子。

老頭見了,咳著擺手道:「胡嫂你沒事先回去吧。今晚啞巴有事,不能陪你。」婦人唯唯諾諾,施禮退出。

老頭喘著粗氣,在石凳上坐下,朝啞巴一擺手。

啞巴將亂蓬蓬的皮革掀到一邊,裡面露出一個人來,蜷縮著身體一動不動。

老頭閉目養了一會兒神,道:「你在他身上搜一搜,看看有沒有玉佩玉眢之類的東西。」

啞巴依言,在他衣襟上下翻弄了一遍,搖搖手示意什麼也沒有。

老頭似乎不甘心,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親自上下又摸了一遍,仍然一無所獲。

啞巴將那人翻了個身,在他臉上用力地拍了幾下。

那人呻吟了幾聲,慢慢撐著胳膊坐了起來,愣了片刻,道:「這是哪裡?」

原本要走的公蠣又呆住了。這聲音和身形,熟悉得讓人心裡發毛。

公蠣心想,這老頭是誰,他怎麼會擄了假公蠣來。坐在地上的假公蠣已經發問:「你是誰?」

老頭上下打量著他,眼裡竟然閃出一絲淚光來:「我找了這麼多年,才找到你。」

原來兩人是舊相識。公蠣原本還有些幸災樂禍,希望能假借老頭之手除去假公蠣,看來沒戲了。但轉念一想,如今這個假公蠣時時處處以自己的身份示人,豈不是老頭找的是自己?

公蠣再三打量著老頭,確定自己同他素未謀面。

老頭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原本佝僂的身體也直了起來,道:「老天有眼,這件事到了我這裡總算是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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