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蠣的眼疾頭疾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恢複了生龍活虎。兩人實際上本是舊友,深對脾性,很快形影不離,無話不談。看戲喝酒,吹牛聊天,從新開的餐館到如林軒請的倌人,從太平公主的趣事到大馬圈的賭檔,公蠣甚至將嬰屍罐子案和壽衣店兇殺案添油加醋編排了一遍,不過將人名隱去,自己的部分換成了他人,引得江源連呼驚奇。
但關於自己被假冒掉包一事,公蠣遲疑幾次,最終還是沒有講,他唯恐講了之後,不僅不能證明自己,反而讓江源覺得自己心懷不軌。況且現下有地方住著,有銀兩花著,除了一個忘塵閣掌柜的虛名號,叫「龍公蠣」還是「隆公犁」對生活並無什麼影響,以公蠣這種懶散性格,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芒種過後,天氣漸熱,各種瓜果蔬菜上市,每日里江源差夥計買了瓜果生鮮,都不忘照樣送一份到公蠣房裡來。江源雖然年紀輕,但見識淵博,品位高雅,又出手闊綽,常常帶公蠣出入梨園堂館,參加各種聚會,品茗茶,聽絲竹,賞歌舞,會美人,結識者無不是青年才俊、文人墨客,公蠣每日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滿腦子都是要學要記的東西,日子過得極為充實。
這日晚上,公蠣同江源一同去了久違的暗香館,自然是江源請客,兩人關係從此更進了一步。
公蠣第一次進入暗香館內堂,只見雲頂香檀作梁,水晶玉璧為燈,玉帶羅衾疊紅帳,軟紗鮫綃映玉人,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優雅清香撲鼻而來,一時眼花繚亂,心神俱醉,深恨才疏學淺,不能形容出萬分之一來。
但遺憾的是,離痕姑娘不得空見,只好另換了其他幾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陪著。公蠣雖有失望,但很快便忘了,同幾個姑娘又是喝酒又是划拳,鬧騰到翌日凌晨才回來。上午便哪裡也沒去,只在房裡補覺。一直到午後,方覺得渾身輕鬆,遂簡單吃了東西,換過衣服去找江源。
江源住在貓女住過的佑天房,同冉老爺的昊天房相鄰。剛行至門口,只聽屋內有人講話。公蠣以為是夥計,敲門要進,卻聽那人叫「少主」。
那人道:「老主人這半年病得越發嚴重,要是再耽誤下去,只怕……只怕情況不妙。」
除了那日照顧公蠣生病,江源無意中提起過家裡有個外公,公蠣從來未聽江源說過關於家族之事。不過從他行事來看,定然是個大家的公子哥兒。這個所謂的「老主人」,可能便是他的外公。
江源默然不語,似乎猶豫不決。那人繼續勸道:「少主,此事耽誤不得,須得快刀斬亂麻。依我的主意……」
江源打斷道:「行了,此事我只有分寸。只是還有些疑惑,需要弄清才是。」頓了一頓,又道:「這是什麼?」似乎那人拿出了什麼令人驚訝的東西來。
那人鄭重道:「少主,我無意之中發現這個,覺得奇怪,所以拿來給您瞧一瞧……」兩人耳語了一陣,只聽江源道:「收起來吧。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了。」又道:「你回去吧,我這三五日,得空兒便回去。」
那人遲疑了一陣,恭順道:「少主保重。若需要在下幫忙,到老地方找我即可。」
聽到那人即將出門,公蠣連忙閃開,躲在一旁,等那人走遠了這才出來,敲門進去。
江源神色如常,笑道:「我正準備去找你呢,你瞧瞧我把房間布置得怎麼樣?」
公蠣定睛一看,還以為走錯了:里里外外新添了好多花草,綠的翠色慾滴,紅的嬌艷動人,紫的如錦如霞,花器也別緻精細,同原本的古玩玉器競相輝映,不僅雅緻生動,更為房間增添了幾分清涼。最為誘人的,一個是盆一花雙色的紅白「二喬」牡丹,開得雍容華貴,肆意汪洋,一個是擺著茶几上的兩個小圓白瓷睡蓮,圓葉如蓋,粉白的小荷含苞待放,如含羞帶笑的少女,煞是動人。
公蠣捉住「二喬」一頓猛嗅,連聲叫道:「好香!」又捧著白瓷圓缸睡蓮愛不釋手。
江源正對著軟榻把玩什麼,聽到公蠣誇讚迴轉身笑道:「喜歡便搬去。」
要是畢岸這樣說,公蠣早不客氣了,但面對的是江源,他卻說道:「什麼花到了我手裡,只有枯萎的份兒,我還是不要了,免得暴殄天物。」
江源打鈴叫了夥計來,吩咐道:「把這睡蓮搬一盆放隆公子房裡。」不等公蠣推辭,笑道:「牡丹不好養,花期也短,睡蓮卻是個省心的,剛好一人一盆。」
公蠣不勝感激,江源手一擺,道:「你過來看,我今日挑揀的這些小玩意兒,哪個好些?」
公蠣湊上去一看,矮几上堆滿了精緻的盆景配件:小風車,小石塔,小拱橋,小亭子,還有一堆長著綠蘚的鵝卵石。公蠣笑道:「原來江兄弟喜歡這個?要去了北市,我給你拉一大車來。」
江源認真地從裡面挑揀著,道:「我近期打算回去看看外公。他酷愛牡丹,又喜歡擺弄各色盆景,但如今眼睛昏花,這種小配件,自己做不得了,我想挑些精巧的給他。」江源日常總是一副慵懶隨意的樣子,對什麼都不甚在意,唯獨說起外公時,眼神明亮柔和,感情真摯,想來同外公感情極深。
公蠣忙上去幫忙,兩人將造型古樸別緻、雕琢自然的一件件整理出來,放入事先準備好的盒子中。江源道:「下午無事,我想去宣風坊走一走,之前曾給外公訂購了幾株牡丹,不知花匠培育的怎麼樣了,隆兄可否陪同?」
宣風坊算是洛陽城中最大的花木培育場所,彙集皇家、官方及民間苗圃高手,多奇花異草,尤以牡丹為最,什麼「姚黃」、「魏紫」、「墨玉」等名貴品種皆由此處培育而成,在各地享有盛名。
公蠣自然一口答應。兩人簡單收拾了一番,在門口雇了馬車,直奔宣風坊而去。
順著洛水而來的河風習習,倒也不顯悶熱。兩人不趕時間,叫車夫放慢了速度,一邊聊天,一邊欣賞河邊的風景。
正在評論昨日的兩位姑娘哪個文采更好,忽聽有人叫道:「玉姬乖!快到娘這兒來!」公蠣一扭頭,只見一個富態婦人伸了雙臂,叫一個躲藏河堤石獅後面的孩童。
原來是二丫。她咯咯笑著,張開雙臂朝婦人撲來,將臉兒埋在她的懷裡,神態甚是親昵。
她胖了些,氣色明顯好了許多,額上點了個小小的梅形花黃,很是可愛。公蠣心中雖然替她高興,但忍不住有些感慨。江源見他目不轉睛,笑道:「喜歡孩子?」
公蠣道:「是一個熟人的孩子,以前認識。」目視婦人抱了二丫一邊逗弄一邊走遠,忽見對面路上一個白色影子一閃,公蠣一眼便認出,是那個神秘的冉老爺。
他不遠不近地跟在婦人和二丫身後,若是有人注意,便裝作欣賞風景。公蠣本想停車看看,想想又算了,一會兒車輛走遠,冉老爺連同婦人、二丫皆看不見了。
冉老爺白天從不出房門,今日怎麼出來閑逛了?若他真是跟蹤婦人和二丫,所為何事?
公蠣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覺話也少了。江源似乎也有心事,出神地看著洛水往來的商船。
行至天津橋,馬車一顛,兩人都回過神來。江源往座位上一靠,道:「隆兄近期有什麼打算?」
公蠣老實答道:「沒什麼打算。我在洛陽無親無故的,也沒個牽掛,走一步說一步罷了。」依他的想法,大不了洛陽混不下去了,便回洞府,至於身上的鬼面蘚會不會發作,具體什麼時候離開,有沒有什麼難以割捨的東西,公蠣從不曾深入思考。
江源想了一想,微微笑道:「不如隆兄陪我一同回家去,我去看望外公,你只當遊玩便好。」
公蠣本想答應,但一想到江源大家公子哥兒,只怕家教森嚴,約束頗多,自己去了不甚方便,遲疑道:「這怎麼好意思?我去了,只怕給老人家添麻煩。」
江源臉上沒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態,嘆了口氣道:「隆兄有所不知,我自小頑劣,外祖寵溺,這次因為一點小事,偷偷從家裡跑了出來。如今在外遊歷已經半年,一直避開家人的尋找,誰知今天上午買花遇到了正尋我的管家。他說外公因為此事氣得病了,要我七日之內務必回去。」他懊悔道:「外公病了,我擔心得很,必須得回去看看。」
他看著公蠣,道:「聽管家說,家父對我外出一事暴怒。這次回去,外公自然開心,但少不了家父一頓責罵。隆兄要能同我一起,家父要面子,有外人在場,估計此事便算了了。」
如此盛情之下,公蠣哪能推辭,只好答應。江源笑得一臉陽光,道:「我便知道隆兄同我情同兄弟,我也正想帶你回家看看,認個親。」
兩人來到宣風坊。公蠣一見,頓時將二丫等人忘到了爪哇國,只顧大飽眼福。
宣風坊各家各戶都有自己的苗木花圃,個個將最好的品種、最好品相的花兒擺放在門口,除了少數公蠣認得,多是些不認得的珍品,大株的有一人來高,猶如一棵小樹,適合大門大戶的擺放;小株的只有巴掌大,種植在拳頭大的白瓷、青瓷瓶中,只供擺放在書桌、床頭。不管大小,或開得花團錦簇,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