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蠣幾乎是下意識的,收腹,弓腰,以最不可能的角度彈跳了開去。畢岸看著劍尖,道:「你瞧瞧這玩意兒。」
原來是給他看東西。公蠣驚魂未定,怒道:「你能不故意嚇人嗎?要死人的!」
劍尖上,挑著一個拿劍的小紙人,被刺穿了心臟,流出一些紅色的液體來。
畢岸不理會公蠣的情緒,道:「這些法術比以往老木匠等人的法術更加厲害。這些小紙人,具有自主攻擊意識。」
公蠣拈起紙人,對著月光細看,道:「瞧這做工,畫得粗鄙,比老木匠的可差遠了。」
畢岸道:「不在於做工精細,主要看功效。」說著將手臂一伸。他的衣袖被劃破,手臂上留下長長一條血痕。公蠣吃了一驚道:「這玩意兒打的?」
畢岸道:「是。」
公蠣想起剛才看到的影子,道:「怪不得它忽大忽小,忽高忽低,我當是什麼怪物,竟然是個小紙人。」又納悶道:「這玩意兒,也能這麼厲害?」
正說著,阿隼回來了,皺眉道:「沒找到。」他瞧見公蠣,絲毫不感到驚奇,隨隨便便點了個頭,繼續道:「怎麼辦?」
畢岸道:「回錢家院子。」忽然又道:「你剛才有無留意,這兩條街上一共多少流浪漢?」
阿隼道:「在官府掛名的有六個,住在固定的角落檐下,另有兩個醉漢,不省人事。我已經派人盯著了。」
畢岸道:「這八個人中,你找身形瘦小的,帶過來,剩下的帶回府衙,仔細問話。」他仔細地看著小紙人:「瘦小,個頭不高,雙眼通紅,年齡在三十歲以下。」
阿隼領命而去,公蠣同畢岸回到錢家門口。胖頭一看到公蠣,便擺出打架的姿勢。
公蠣知道高氏的厲害,又不想攪和巫教的事,不願再進她家門,支吾道:「那個什麼……我就不去了。」
畢岸抓著他的衣領,眼角帶出笑意:「兩撮毛,臉上的黑斑不想治了?」公蠣翻了個白眼,亦步亦趨地跟著畢岸進去。
高氏還保持著依偎二丫的姿勢,只是已經不唱歌謠了。
胖頭不知死活,先上去打了個招呼,不見回應,又上前去推她,嘴裡嘮叨著:「這位大嫂醒醒,怎麼在院子里睡著了?露水重,小心風寒。」
高氏仰面向後倒去。她身上的大紅斂服,腹部呈現大塊的暗紅色,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而那把剔骨刀只露出分辨不出顏色的刀柄。
公蠣嚇了一跳。真沒想到,高氏竟然自殺。
畢岸跳了起來,飛快地取出一粒藥丸塞入她的嘴巴。過了片刻,她睜開了眼,看到畢岸等人,道:「你來啦。」
胖頭搬了矮凳和被子,讓她就地兒斜靠上去,但他同公蠣一樣,一直不敢看她的臉。
畢岸看著她,道:「不是說好等我來么?你這是何苦?」
畢岸認識她?!公蠣簡直糊塗了。
高氏摸索著去夠二丫的腦袋。公蠣躲避著她的臉,抖抖索索將卡在香案里的二丫抱過去,放在她身邊。
高氏溫柔著揉著二丫的滿頭黃毛,喘了一陣氣,道:「謝謝你。我倦啦,這世界上,除了二丫,沒了牽掛。」
畢岸皺眉道:「你也會說,除了二丫。」
公蠣忍不住插嘴,道:「你們認識?」
畢岸道:「巫教一直在找她。」高氏微微笑道:「我是巫教的鬼面。」她見公蠣不明所以,補充道:「殺手。」
畢岸道:「民間聞風喪膽的鬼面玉姬。」
玉姬原來是高氏的名字。公蠣雖然沒聽過「鬼面」的名號,但見畢岸說的凝重,自然不敢造次,見她衣襟上血污蔓延,小心翼翼道:「您這是……何苦呢。」
高氏閉目養了一會兒神,道:「我不想捲入任何同巫教有關事務。我死了,巫教便斷了念想,潁檜順利交差,我的二丫也可平安長大。而且,」她看著畢岸,「七日前,我見到你,便知道,我的二丫有人可託付了。」
畢岸道:「放心,我會找一家善良可靠的人家收養。」
公蠣小聲道:「給人家收養,哪裡有跟著自己親娘好?」
高氏凄慘一笑,搖頭道:「你不知……巫教的厲害。」
原來七日前,畢岸已經先巫教一步找到高氏。高氏承認自己是巫教舊部,但她對早年加入巫教一事悔恨不已,以為畢岸等人剿殺巫教,不過是另外一個黑色組織,斷然拒絕了畢岸的幫助。畢岸並未強求,只是囑咐她看著孩子分上自己保重,不要硬拼,等自己來了再作打算。
高氏今晚本想同上次一樣,同來人決一死戰的,沒想到來的卻是當年有姐弟之誼的潁檜。思來想去,唯有自己死了,既可讓潁檜順利回去復命,又可保得二丫一世平安,遂做出這等自戕的事來。
公蠣從始至終在場,對高氏的情緒變化看的一清二楚,不勝唏噓。
畢岸道:「你丟的扃骸皿,我知道在哪裡。」
高氏十分平靜,道:「是不是錢耀宗偷了去?他打這個瓶子的主意好久了。」
畢岸道:「是的。他偷偷帶去了如林軒,可是出現意外,瓶子被打碎了。」他看了公蠣一眼。
果然是自己打碎的那個。公蠣心虛,連忙往胖頭身後躲了躲。高氏咳出一口血來,道:「我聽二丫說了,不要緊的。一個普通的瓶子碎了便碎了。」
畢岸道:「其實你錯了。那個瓶子還真是個扃骸皿。你和潁檜研究了多年,都沒發現其中的奧秘。」
畢岸可能說得急了,竟然出現口誤,把錢耀宗說成了潁檜。
兩個黑衣人進來,放下兩個包裹來。畢岸打開其中一個,裡面正是那晚公蠣打碎的那個蛇紋瓶,已經被修復完整,不見一點裂痕。而另一個包裹里,並非剛才在忘塵閣公蠣看到的烏木青銅鈴鐺匣,而是——而是公蠣前些日在磁河荒灘里挖出來又埋進去的屍骨罈!
公蠣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高氏看了一眼,道:「另一個罐子是什麼?」
畢岸未答,卻問道:「你還可支撐多久?」
高氏抬頭看了看已經偏離的月亮,道:「半個時辰。」胖頭想說去叫郎中,但畢岸沒吩咐,囁嚅了一陣,還是算了。
畢岸道:「好,還來得及。你習的巫術,是盪離?」
高氏微弱地點點頭。畢岸道:「盪離是通過空間隔離、氣流扭曲發揮作用,俗稱結界;扃骸皿,與盪離同源,但只是空間隔離。」
高氏失聲道:「原來……原來如此!」她一下子挺直了身體,牽動傷口,血噴涌而出。
公蠣不明就裡,好奇道:「什麼原來如此?」高氏自行拉過衣襟按住傷口,忍著劇痛道:「龍爺每次見我,都擺放著這個瓶子,我只以為它是巫教能夠找到我的原因,卻沒想到……沒想到,是龍爺為了堤防盪離之術!」
公蠣大致明白了高氏的意思。扃骸皿可以小範圍隔離空間,使自己處於相對安全的環境中,龍爺在同高氏單獨相處時,為了避免自己被盪離所傷,每次都放置這個瓶子。
高氏好一陣才緩過來,繼續道:「可是我拿了這麼久,從不見它發揮過作用。」
畢岸道:「扃骸皿,是認主人的。」他輕輕叩擊瓶身,發出罄玉般的動聽聲音:「扃骸皿工藝複雜,乃為雙層青瓷,在燒制之時,要用心頭之血注入夾層,直至燒制完成。而這個人,便是扃骸皿的主人。」
公蠣驚叫道:「真的?」看來今日那個叫話簍子的小夥計沒有吹牛。
高氏喃喃道:「怪不得……這麼多年,我試了無數次,只認定它是個普通的青瓷蛇紋瓶。」
公蠣心裡又有些不安:那晚自己出現癔症,莫非是扃骸皿發揮作用了?但自己又不是它的主人,好生奇怪。
公蠣覺得惶恐,忙不去想它,遠遠指著屍骨罈,埋怨道:「那個罐子,你又挖出來幹嗎?」
畢岸將罐子打開。公蠣捂住眼睛,尖叫道:「快封上!」
畢岸果然依言封上,連包裹也重新包上。
高氏喘息得厲害,一口口地吐出血水,面目更加猙獰。公蠣很想讓她摘下面具,哪怕臉上有瘢痕,也好過如今瘮人的假面。
胖頭不知高氏戴著面具,只看一眼便覺得心驚肉跳,用手肘碰碰公蠣,脫口道:「老大,她那個臉……」忽然意識到不是自己老大,瞪了他一眼,低頭自言自語道:「還挺像……就是長得不像。」
高氏越來越虛弱。她閉目養了一回神,掙扎了幾下,眼睛掃向畢岸和阿隼:「求你們……幫我叫我丈夫回來。」她的眼神有些渙散:「這些年,對不住他……其實他一直想好好過日子的……」
畢岸欲言又止,遲疑了一下,又取出一顆藥丸來。高氏吞下,眼睛恢複了一些神采,懇求道:「麻煩您。」
畢岸眉頭緊皺,雙手抱肩站立,一動不動。公蠣心軟,忙道:「我知道他在哪兒,他今晚去黑賭場喝酒了。」
高氏艱難地道:「求你,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