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裁縫的解釋異常簡單:公蠣走後,他見地面上有個遺落的文牒,打開一看,上面是公蠣的畫像,便追了出去。而且今日店裡,只有公蠣一人來過。
多說無益,公蠣只好承認是自己不小心掉了的。在斂服店鋪門口悶頭愣了良久,心事重重地回了如林軒。
事情似乎不太對頭。
公蠣窩在房間里想了又想,決定主動出擊,先去探一探那個假公蠣的底子,最好能一舉制服,逼他承認冒充,然後再找畢岸醫治臉上的斑痕,恢複容貌身份,此事便可了了。
說起容貌,世上凡人對非人的能力多有誇大,以為只要是得道的非人,想變幻成什麼樣子便能變幻成什麼樣子,其實不然。非人修道,能修成人形已經很難,若是想要貌比潘安,還要經過幾世的修鍊。公蠣這些天來,因為不滿意容貌,也曾嘗試過在變幻人形時,竭力變得英俊一些,但因道行不足,連一刻工夫也維持不了,便又恢複成這個醜陋樣子,反倒累得一天不想動彈,很是窩火。
而公蠣沒有去找冒充者,也是有理由的:一是公蠣懶散,反正有錢花著,有地方住著,冒充不冒充的,沒什麼大所謂;二是公蠣膽小。那人能模仿自己模仿惟妙惟肖,定是得道的高人,自己貿然出手,著了道可就不妙得很;三是他心裡總覺得,畢岸是知情的,而且畢岸答應幫自己解決臉上的黑斑問題,若到時候黑斑消失,容貌恢複,再去申述證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龍公子,豈不理直氣壯。
勉強熬到傍晚,他被飯菜的香味吸引,去餐區點了幾個大菜,一邊吃一邊盤算今晚如何同那個冒充自己的假公蠣對質,一抬頭見貓女一人獨坐,正盯著自己看,便腆著臉問了句好,誰知貓女眉頭一皺,鼻子一聳,像是見鬼了一般,瞳孔瞬間縮小。公蠣隱隱聽到喵嗚一聲,只見她一個閃身穿過人群,瞬間消失不見。
公蠣委屈得差點落了淚。倒不是他對貓女有多愛慕,而是她的這種舉動,充分說明他如今的相貌已經不僅僅是醜陋,而且到了人人嫌棄的地步了,這對一心追求容貌的公蠣來說,比被人冒充還讓人痛不欲生。
愁眉苦臉吃過晚飯,雖然天色已黑,公蠣還是戴上了早上那頂大草帽,出門朝忘塵閣走去。
剛拐了一個彎兒,便見假公蠣獨自一人,腳步匆匆,正走在街道的陰影處。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公蠣恨得牙根痒痒,但見周圍都是人,心想若是在此地鬧將起來,只怕說不清楚,還不如跟著他,找個僻靜地方當面對質。於是貓起腰,毫不猶豫跟了上去。
假公蠣一路向北,腳步飛快,趁著閉門鼓尚未敲響,竟然出了安喜門,不走官道,反而向西拐去,凈挑一些崎嶇的山路走。
今日四月初十,天氣有些陰沉,不見星月,但並不算很黑。公蠣憑著追蹤獵物的本能,遠遠地跟著。
安喜門以西,便是去往邙山的荒坡,除了官道周邊,少有人來。偶有土層稍厚的,便被城郊百姓開墾種上了莊稼,不過大多是亂石和叢生的野灌木,以及平頭百姓的墳地,墳頭刺玫枝條上還掛著清明的白紙錢串,有些陰森。
假公蠣走了好一陣子,繞過一個小山坳,來到一片平地。平地正中,是個隆起的土墳包,從黃色的泥土和上面稀疏半蔫的刺玫枝條來看,這是一個新墳,估計下葬時間不過月余。
假公蠣繞著墳頭走了一圈,去到不遠處大石後面,扒開乾草,拿出一個包裹,從中取出一個咧嘴大笑的崑崙奴面具戴上,又換上一件黑色長袍。
幸虧公蠣一直跟著,否則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根本認不出他是誰。
假公蠣穿戴完畢,從一蓬濃密的灌木叢後,抽出幾件工具來:一把頭,兩把鐵鍬,還有一把砍刀。
公蠣躲在灌木後,心想這假公蠣難不成想要盜墓?本想跳出來質問他,但見他行動詭異,倒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假公蠣拿了鐵鍬,在墳前試了幾試,找到一個鬆軟的地方,開始挖了起來。
一會兒工夫,墳的一側被挖出半人深的一個洞來。假公蠣用包裹將挖出來的土包上,送到不遠處一塊剛犁好的莊稼地里去。
公蠣趁機飛快跑到墳前查看。墳前歪歪扭扭插著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的墨漬已經模糊不清,名字依稀能辨出一個「平」字,「夫×平之墓」,落著三個字卻一個也不能分辨。
公蠣想了一想,認識的人中,似乎沒有叫「平」的人。也不知道這人怎麼得罪了假公蠣,竟然死後還要被挖墳掘墓。
假公蠣很是小心,均勻地把挖出來的土灑在地里,這才折身回來。公蠣慌忙重新躲好。
盜洞越來越深,只能看到假公蠣的腦袋尖兒。公蠣在草叢中昏昏欲睡,跳出來也不是,回去又不甘心。正猶豫間,忽聽濃密的灌木叢中傳來一聲布谷鳥的叫聲。
再有半個多月才到芒種,這麼早布谷鳥就開始叫了。公蠣循聲望去,自然什麼也看不到。
假公蠣停止了挖墳,仰臉學道:「布穀!」
布谷鳥叫得更歡了,連續三次,每次叫兩聲。
假公蠣似乎很悠閑,連著回應三聲:「布穀!布穀!布穀!」
布谷鳥又回應了一聲。
假公蠣爬出盜洞,將鐵鍬、頭等收了照原位放好,脫了面具長袍藏入樹洞,用乾草堵上,揚長而去。
公蠣還沒明白過來,假公蠣已經走遠。公蠣正要去追,忽見墳頭後面,閃出一張美人臉來。
一瞬間,公蠣還以為是高氏來了——櫻桃小口,瓜子小臉,五官端正美麗,只是皮膚慘白,竟然是個美人面具。
公蠣只好窩在原地,一動不動。
但等那人走了兩步,公蠣馬上確定不是高氏:戴著美人面具的那人,照樣穿著寬大的袍子,身高同高氏差不多,但身材不夠挺拔,從走路的姿勢來看,應該是個矮個子男人。
他從長袍里拿出一大堆工具來,除了頭、鐵鍬,還有刀子、鉗子、斧頭等,跳入盜洞,繼續開始挖。一會兒工夫,只聽撲通一聲,那人丟出鐵鍬,順著盜洞滑了下去。
這些都是什麼人,半夜挖人家的墳墓,有人挖盜洞,有人取財物,配合默契還相互不碰面?!
看來這個假公蠣是個盜墓組織的成員,估計是惦記上了忘塵閣的寶貝。
啊,不對!公蠣突然想到另一點:或許這夥人不是看上了忘塵閣的寶貝,而是想要嫁禍公蠣!
公蠣頓時義憤填膺,心想這群傢伙真是找死,自己必須要摸清他們的底細,掌握證據,一股腦兒將其丟進監獄裡才是。
一愣神的工夫,假公蠣已經走遠,如今城門關閉,也不知道他會去哪裡貓上一晚,如今最好便是跟著新來的這個人,從他嘴裡套出些什麼來。但面對的是一個墳墓,一想到裡面的棺材和可能腐敗嚴重的屍體,讓公蠣很是抓狂。
墳墓中傳來沉悶的敲打聲。
糾結了片刻,公蠣還是鼓起勇氣,慢慢爬到假公蠣藏衣服的地方,悄悄兒將長袍穿上,撕下衣襟掩住口鼻,再戴上面具,順著盜洞跳了下去。
所幸墓室里氣味正常,只有泥土和草根的腐味。公蠣這才放下心來。
墓室最里一角,點了支白蠟燭,那人正趴在棺材上,用一柄小刀翹棺材板上的釘子。聽到響動,一回頭看到公蠣大吃一驚,往後一跳,拿著小刀做出防禦的姿勢。
這人什麼毛病,一句話也不說,難不成是啞巴?但他不出聲,公蠣也不敢擅自出聲,忙拱了拱手,學了一聲布穀叫。
那人看著公蠣,面具下的眼神警惕不減。公蠣攏起手,又學布穀叫,這次是連續三次,每次叫兩聲。
那人遲疑著,也回了三聲「布穀」,放下刀,狐疑地打量著公蠣。
公蠣滿臉堆笑,一邊學著布穀叫,一邊做出個「請」的姿勢。
那人似乎被弄糊塗了,愣愣地看著公蠣。公蠣指指棺材,示意要幫他一起啟開棺材蓋子。
這是個最為尋常不過的百姓土墓,連塊青磚都沒用,只用石頭做圈樑打了一個小小的拱,裡面位置逼仄,擺了一口棺材之後,四周的間隙只夠一人經過。棺材質量還好,三寸後的楠木,鍥入五寸長釘,釘得甚為紮實,但著實不像是有什麼貴重陪葬品的樣子。
那人用儘力氣,才拔出一個釘來。公蠣巴不得他打不開棺材,免得看到裡面的死人,裝模作樣地東邊敲敲,西邊聽聽,偶爾「布穀」一聲,向他投去驚喜或狐疑的目光。
他的舉動成功地干擾了男子的注意力。在他第十次連續發出「布穀」聲時,男子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喝道:「你是誰?暗語講得亂七八糟的,到底想說什麼?」
公蠣大喜,卻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夾著嗓子道:「老大擔心你一個人搞不定,要我來幫忙。」
男子將信將疑,道:「不是說任何任務都必須一人行動嗎?」
公蠣委屈道:「我哪裡知道?像我這種地位的,只能聽人指揮,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