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玲瓏樽 九

珠兒走到床前的青銅古鏡前,左顧右盼一番,忽然拔下頭上的桃木簪子,朝銅鏡正中刺去。

柳大倏然變色,朝她撲了過去。公蠣心想,這丫頭,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照鏡子,恰巧見柳大經過自己身邊,伸出尾巴纏住了柳大的腳。

柳大啪的一下,摔了個狗吃屎。

桃木簪子,生生地插在了銅鏡中間。一團濃霧漫出,將簪子遮得嚴嚴實實。濃霧消散,鏡子也漸漸暗淡,直至變成了一個破破爛爛的銅片。

公蠣鬆開柳大,站到珠兒身後,驚愕道:「這是怎麼回事?」

蘇媚驚喜不已,撫掌道:「氣門!這裡便是桑鬼陣的氣門!珠兒,你怎麼發覺的?」

柳大面如死灰,倒了一碗酒,掏出一張畫了符的黃裱紙在酒里點燃。

蘇媚、珠兒等人,就這麼站著,冷眼看著柳大的舉動。

柳大手抖動得厲害,撩起酒水,緩緩地灑在稻草人的身上。

一碗酒灑完,稻草人除了臉面墨汁撒開,五官模糊外,並無任何變化。

酒碗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柳大回頭看著公蠣,忽然詭異一笑。

珠兒一個箭步上去,用力卡住柳大的脖子。

柳大奮力掙扎,乾嘔幾下,吐出一顆紅色的藥丸,滾落地上騰起一股小火苗,瞬間燃盡。

珠兒背著手,冷冷地看著柳大。柳大目呲欲裂,道:「……你這丫頭,從哪裡學的避邪術?」

珠兒一言不發。公蠣已經恢複人身,正捋著脖子順氣,見了珠兒這樣,忽然覺得極其熟悉。

蘇媚秀眉顰蹙,不可思議地看著珠兒,忽然上前,清脆地給了珠兒一個耳光。

珠兒後退了一步。公蠣暗自皺眉,心想女人真是善變,怎麼好好的打起自己人來了。連柳大都有些莫名其妙。

蘇媚帶著哭腔,頓足叫道:「你為何不早告訴我?我還好心好意,為了救珠兒進入這麼個桑鬼陣里……」說著竟然撲上來在珠兒的胸前捶打,扭著身子,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珠兒身體忽然伸展,瞬間高大了好多,任她捶打了一陣,忽然出手捉住她的粉拳,道:「別鬧了。」

珠兒今晚一直沒出聲,這一出聲,公蠣頓時跳了起來:「畢岸!畢公子……」像個哈巴狗兒一樣激動地圍著畢岸轉了幾圈。

柳大眼裡最後的一點光亮也消失了,他失魂落魄地抱住了稻草人,將臉貼在它的臉頰上。

有畢岸在場,公蠣的底氣足了些。

畢岸從懷裡抽出一條繩子丟給公蠣。公蠣興高采烈上去,將柳大連同他不肯撒手的稻草人一併捆了個結結實實,順手拿出那個玲瓏樽,恨恨地道:「你這個陰險狡詐的東西,虧我還當你是我朋友呢。」

柳大一言不發,任由公蠣捆綁。

畢岸抱胸站在柳大面前,道:「桑鬼陣已經破了。」他穿著珠兒的衣服,手腳露出長長的一段,非常不合身。蘇媚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後。

公蠣好奇道:「桑鬼陣是什麼?」話音未落,房間的家什漸漸褪色並發生變化。

檀木大桌變成了一個平平常常的楊木桌子,倒在地上的烏木擱架,變成了一個破舊的簡易木板架,紅漆雕花屏風成了一個磨損得看不清花紋的舊隔板,一個普通的桐木簡易木床上堆著兩個藍底白花的粗布被褥。

公蠣叫道:「我見過!我見過這樣的!」

畢岸緩緩道:「桑鬼陣,外可吸收精氣,內可控制生魂,外人是進不來來。所以我只能假冒珠兒,從裡面尋找破綻。」

蘇媚哼哼道:「我早就發現柳大家裡布置著桑鬼陣,只是進不來,不知道他有什麼用途。」

公蠣大聲反駁道:「誰說進不來?我上次進來放玲瓏樽的時候就進來過呢。還親眼看到這個房間一會兒奢華一會兒簡陋,變來變去。」

畢岸看了他一眼,道:「這個桑鬼陣,當時設計時,只防凡人和道行高的非人,所以我和蘇姑娘都進不來。只是他沒想到世上還有你這種道行如此低下的非人。」

蘇媚撲哧一聲笑了。公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悻悻地閉上了嘴——畢岸說的相當淡定自然,不帶一點兒的諷刺。但在公蠣聽來,還不如熱嘲冷諷呢。

身後突然發出一聲呻吟。回頭一看,胖頭和柳二不知何時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畢岸飛快走到胖頭跟前,猛然朝他後腦推去。

一根似有似無的銀針慢慢褪出,胖頭的臉像是沸騰了一般,東突西跳了一陣,漸漸恢複原樣。

蘇媚見畢岸接著朝柳二走去,蠻橫道:「不許管他,柳大的弟弟,死了活該。」

畢岸不言,在他腦袋後摩挲好久,才褪出一根已經變成黑色的銀針來。銀針一出隨機消失不見,柳二的體型、容貌如同被人捏在手心裡的泥巴,不停地變換形狀,並劇烈抽動,嘔出一攤腥臭的黑色濃痰來。

柳二終於平靜下來。公蠣上前一看,十三四歲年紀,長相還算清秀,身體似有殘疾,身子浮腫得厲害。

公蠣驚悚道:「好厲害的法術!這位是誰?」

畢岸道:「張鐵牛。」

俯在地上的張鐵牛抬起頭來,可憐巴巴地望著畢岸,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他如今極其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

公蠣瞠目道:「張鐵牛不是被淹死了嗎?」

畢岸看向柳大。柳大痛痛快快道:「沒錯,他就是張鐵牛。」

公蠣道:「張鐵牛怎麼會在你這裡?」

柳大的情緒恢複了平靜,漠然道:「他得罪我了。」

公蠣嗤之以鼻:「胡說,他一個十三四歲的娃兒,能得罪你什麼?」

柳大臉色一寒,突然咬牙切齒道:「七年前,他撞了我娘子,導致小月連同腹中的雙胞胎兒死於非命,你說我該不該報仇?」

原來七年前,柳大同小月去城隍廟祈福,路遇張發家,便想討碗水喝。當時張鐵牛不過六七歲,正是頑劣的時候,見她腹部隆起,覺得好玩,趁著柳大不注意,一頭撞在了小月的肚子上。

當時不覺如何,回到家中,小月便開始腹痛。

柳大眼睛乾澀:「一桶一桶的血,像小河一樣流,整個床單都是濕的……不到天亮,小月的身子就涼了……」

柳大用下巴蹭蹭稻草人的臉,口氣輕鬆的如同拉家常一般:「從那天起,我便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張鐵牛生不如死。」

柳大安排好小月的後事,開始伺機找張鐵牛的麻煩。他原想將張鐵牛拐騙後殺害,但張發夫妻照顧孩子十分用心,幾次都沒找到機會。

一轉眼四年過去。柳大心中的仇恨不僅沒能隨時間流逝而淡化,反而更加憤懣不平。可巧張鐵牛癲癇發作,在城東看病,柳大悄悄跟了去,騙張發說他有個長命鎖,將打造的聚魂續命鎖給了張鐵牛一個。

張鐵牛不過是個孩子。這話說著聽起來有理,可是一屍三命的事兒,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會憤恨,只是柳大花費如此心思折磨張鐵牛,栽贓張發夫婦,這份沉穩、兇殘,卻也少見。

畢岸道:「這個是張鐵牛,那麼被你從鷹嘴潭推下水的那個,又是誰?」

柳大嘿嘿笑道:「用了聚魂續命鎖,張鐵牛便成了我的傀儡。我本想叫他出來將他殺了,但想想,不能便宜了張發夫婦,誰叫他們失於管教。我便在城東找了個殘疾的混混,叫張狗子,一天晚上,便將他們兩個換了過來。」

怪不得張發說張鐵牛性情大變,原來早就被掉包了。

柳大便將張鐵牛留在了自己身邊,利用易容銀針,改變了他的容貌,化名柳二。

柳大道:「每到夜深人靜,我想起我沒出世的兩個孩子,還有我的小月,心中的痛便不打一處來。嘿嘿,那個混混,聽說天天折磨張發夫婦,我聽了心裡好舒坦。」

公蠣道:「既然這樣,你幹嘛又殺了他?」

柳大漠然道:「他不是張鐵牛,遲早會露餡的。與其這樣,不如趁著張發動了殺心,除掉他也栽贓了張發。我那晚利用銀鎖將他引至鷹嘴潭,本來想取回銀鎖的,誰知張發也在,我不放心小月一個人在家,便回來了。第二天晚上,等找到混混的屍體,銀鎖已經不見了。」

柳大看著稻草人胸前的銀鎖,眼神黯然了下去:「這個銀鎖本來有兩個,是給我未出生的寶寶的。」

公蠣翻看著酒牌後面的名字,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忍不住道:「這些被你拘了生魂的,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害他們?」

柳大情緒激動道:「我的小月和孩子們,同哪個有冤有仇,老天爺可曾看到她善良的份上,留她一條生路?老天對我不公,我為何要考慮對他人公不公平?」

公蠣覺得他不可理喻,卻不知如何反駁。

畢岸冷冷道:「趁娘子懷孕之際,在外勾三搭四。小月之死,真的同你沒有關係?」蘇媚將頭扭向一邊。

柳大的臉瞬時變成了豬肝色,嘴唇抖動起來。

公蠣真的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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