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岸的小臂上,斑斑點點,竟然長滿了這種鬼面蘚!
公蠣吃了一驚,後退了一步道:「這東西,還能長人身上?」胖頭伸手要去摸,被公蠣一把打開:「別摸,誰知道傳染不傳染。」
畢岸將衣袖重新放下,輕輕鬆鬆道:「放心,不傳染。」
胖頭小聲道:「不是說這個是長在棺材板上的嗎,怎麼您身上……」
畢岸道:「意外。」
胖頭撓頭道:「這個可有什麼妨礙沒?」
畢岸道:「沾染了鬼面蘚,壽命不會超過六個月。便是以功力壓制,也活不過一年。所以,我只有十個月時間。」他表情輕鬆之極,彷彿說的不是自己一般。
公蠣呆立在一旁,早已轉了千百個念頭。萬萬沒想到,面孔英俊的畢岸身上竟然長著這種鬼東西,幸虧自己功力不足,沒能附在他身上,要不然去了暗香館,一脫衣服,豈不嚇壞了佳人?……怪不得他不管天氣多熱,總是一身長衫,還以為他斯文有禮呢……剛才自己催胖頭收拾離開,確實是做給畢岸看的,但如今看來,真要趕緊這個詭異的當鋪遠遠的,做掌柜雖然不錯,但還是性命要緊。
畢岸彷彿知道他想什麼,微微一笑道:「離開了當鋪,頭只怕疼的更厲害。還有胸口。」
畢岸很少笑,一笑起來眼神柔和明亮,嘴角上揚,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煞是動人。可如今公蠣早顧不得這個了,聽到畢岸提起頭痛、胸口痛,愣了一愣,抖抖索索解開衣服。
螭吻珮下,一圈若隱若現的黑點隱藏在皮膚底下,雖然比起畢岸手臂上的要淺很多,但依稀可分辨出,是一個個骷髏面具般的鬼面蘚。
公蠣腿腳一軟跌坐在了石頭上。胖頭忙上去攙扶,嘴裡念叨著:「老大你別難過,這不還沒長出來嗎,我們再想辦法……」公蠣在胸口那塊又掐又擠,直掐它紅腫一片,那片鬼面蘚不僅沒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公蠣狠下心來,奪過畢岸的長劍,朝著自己胸口刺來。
胖頭一聲嚎叫,擋在劍前抱住了他的手臂:「老大你千萬要想開點,能活一天是一天……」哭得涕淚橫流,傷心至極。
畢岸若無其事道:「感染在血液里,你便是將那塊肉割下來,也沒用。」公蠣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面上,瞪著鬼面蘚怔怔發了一陣呆,然後癱倒在地,上下牙齒咔咔響著,勉強擠出一句話來:「我……我怎麼得的這個?」
畢岸面無表情,道:「從你撿了那棵血珍珠,就已經留下禍根了。你的體質,用來做珠母最好不過,不用藥引,只要隨身佩戴,便可令珠菌絲生長。」
公蠣後悔的腸子都青了。想當日撿到血珍珠,還高興的什麼似的,沒想到起因竟然是因為它。
畢岸淡然道:「若是你在北市碼頭騙人錢財的當日交出血珍珠,便還來得及,可惜你不肯。我的玉佩,只能勉強壓住你頭部的珠菌絲不再成長,卻無法根除。」
公蠣的臉抽搐了起來,一把捂住胸口的螭吻珮,想要哭又哭不出來,心思煩亂至極,傻獃獃不知如何是好。
胖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抱著畢岸的腿哭道:「畢掌柜,你肯定有辦法,是不是?求你救救我老大。」
畢岸表情冷酷,道:「我的頭疼起來更甚。」
公蠣咂摸下這話,馬上明白過來,畢岸也感染了這種東西,或者說,他也被選作了珠母。公蠣猶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拉住畢岸的褲腳,乞求道:「畢公子,畢掌柜,你有辦法是不是?」
畢岸道:「沒有辦法。」
公蠣滿臉失望,道:「沒有辦法,你四處追查什麼?」
畢岸抱著長劍,在石頭上坐了下來:「不追查怎麼辦?等死么?」
從始自終,他的表情自然而平淡,哪怕是說起生死也如同講一件於己無關的事情一樣。而公蠣哪怕被針扎一下,都要跳起來嚎叫半天,同他的態度一比,高下立判。
怪不得他對蘇青之死平靜面對,原來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公蠣突然暴怒,跳起來叫道:「那你告訴我做什麼?還巴巴地拉我做了當鋪的半個掌柜,我又幫不到你,還不如讓我不知不覺死了算了!」
畢岸不以為然道:「是,那樣的話,只怕如今你腦袋的珠子都能採集了。」他頓了一頓,道:「或者早就死於非命了。」
公蠣哆嗦著嘴巴道:「什麼死於非命?」
畢岸道:「被砸死,淹死,被意外飛來的工具扎死。」公蠣忽然想起跟蹤畢岸之前那塊從天而降的磚頭,以及在胖頭肩上抖動的小叉子,當日只以為是巧合,原來是有人謀害:「誰……誰做的?」
畢岸道:「若是知道了,還會站在這裡么。」
公蠣心亂如麻,聽到胖頭在一旁嚎哭更覺煩躁,喝道:「我還沒死呢!嚎什麼喪!」胖頭嚇得忙止住哭,公蠣自己卻嘴巴一撇哭了起來。
畢岸實在看不過眼,起身道:「你們倆在這裡哭吧。我先走了。」走了一步,又回頭道:「螭吻珮最好不要離身。」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跟著畢岸離開了鷹嘴潭,順著磁河來到花溪村。
阿隼早在村口張望,見公蠣面若死灰,胖頭失魂落魄如喪考妣,低聲道:「全都知道了?」
畢岸點點頭。阿隼今日倒沒有冷嘲熱諷,丟給胖頭幾個燒餅,領著三人來到了張發家。
花溪村就在鷹嘴岩下方。張發家正對著磁河,離安喜門不足一里,交通便利,人流量大。小院前面臨街兩間店鋪,中間凌亂地擺賣著犁、鈀、鋤頭、鐮刀等農用具,一邊擺著鍋碗瓢盆、布頭針線,一邊是些大豆小米等糧食,還有些油膩膩的點心和蔫了的瓜果菜乾。畢岸隨意打量了幾眼,來到後面上房。
張發尚未回來,只有張妻一人在家,面色蠟黃,口唇乾裂,正躺在床上閉目垂淚,幾個日常一起做夥計的婦人在旁邊勸解。
阿隼低聲道:「因天氣尚且炎熱,官府唯恐引發瘟疫,剛已經找人將張鐵牛的屍體掩埋。」
畢岸點點頭。阿隼咳了一聲,威嚴道:「各位嫂子大娘請避讓一下,官爺有話要問。」幾位婦人哪裡顧上查驗身份,忙不迭地退出。
公蠣早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目光獃滯,臉色比張妻強不了多少。胖頭手裡拿著燒餅,肚子咕咕直叫,卻不好意思吃,只好陪著公蠣發獃。
阿隼等幾個婦人出了門,將大門關了,返回房間。張妻虛弱地睜開看了看,又閉上了眼。
阿隼正要說話,畢岸打了個手勢制止,自行問道:「張發在家嗎?」
張妻閉眼回道:「不在,孩他爹外出做生意,還不知道此事。」阿隼低聲道:「已經託人捎信了。」
畢岸隨手拿起桌上的一隻有些豁口的木碗,掃視了一眼無任何妝奩裝飾的屋子,道:「還是木碗耐摔打。」這話沒頭沒尾,阿隼也十分不解。
張妻無力地看了畢岸一眼,道:「是。」
畢岸道:「阿隼,你扶大嫂坐起來。」阿隼依言上前,張妻慌忙道:「我自己能起。」折身坐起,卻似乎動作猛了閃了腰,咬著唇托著後腰小聲呻吟了一聲,一看到畢岸探詢的眼神,忙坐直了,垂頭道:「官爺有什麼要問的?」
畢岸待她平靜了片刻,道:「我想了解,你家兒子在這幾日可有什麼反常之處?」
張妻撲簌簌落下淚來,眉間的一道疤十分顯眼:「前晚上悶熱,房間里熱得睡不著,他說要睡到河邊的桐樹下涼快涼快,我就給他拖了一個小竹床,鋪了一領席子。我自己回家裡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去叫他,見他不在,我只當是他跑去玩了,也沒在意。」
畢岸道:「後來呢?」
張妻嗚咽道:「到了中午,還不見他回來,我便去尋找。可是天黑了也找不到。我想他一直想進城玩,可能是貪玩跟著早上賣菜的鄉鄰進了城……沒想到,他竟然失足落水……」
張妻捶著床板嚎啕起來:「我可怎麼跟孩子他爹交代……」她身材單薄,哭得撕心裂肺,聽者無不動容。
公蠣暫時忘了自己的難過,同胖頭一起安慰她。
畢岸等她平靜了幾分,道:「有無這種可能,他是被人推下水的?」
張妻一愣,哭著道:「我們家裡不富裕,又沒得罪過人,誰會做這種缺德事?是我命苦,兒子他的壽限到了……」
她哭得累了,斜靠在床上默默發怔。公蠣見她比自己還要可憐,偷偷拉畢岸道:「別再刺激她,我們走吧。」
畢岸忽然拉過她的右手,道:「你手怎麼了?」她的虎口部位,有一溜點狀的破損痕迹,像是被人用力地咬住不放留下的牙印。
張妻慌忙縮手,道:「不小心掛在門釘上。」
畢岸的手如同鉗子一般拉著緊緊的:「手臂上的呢?」說著將她的衣袖往上一拉。
她的小臂上,深深淺淺的牙印形成的紅腫和用力掐擰形成的紫紅色斑塊觸目驚心。一塊咬得較深的地方,還往外滲著膿水。張妻異常緊張,驚慌失措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