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當鋪,子時已過。這一晚睡的極不踏實,好不容易入睡,卻做了噩夢。那個散發著丁香花香氣的女孩兒正在對著公蠣笑,公蠣竭力想看清她的容貌,卻被濃霧遮住了眼睛,正在努力分辨,女孩兒突然變成了骷髏,上下牙齒咔咔作響,朝公蠣撲了過來,她的額頭上,一個拳頭大的洞,正不斷地冒出黑水……
公蠣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看看窗外漆黑一片,翻了身想要繼續睡,卻再也睡不著了。
正輾轉反側,只聽窗外嚶嚀一聲,似乎有人蹲在窗外發笑,接著窗戶便傳來一陣輕輕的叩擊聲。這叩擊聲極小,卻極有規律,一聲接著一聲。公蠣拿床單蒙上腦袋,叩擊聲仍然往耳朵里灌。
叩擊聲終於停止了,公蠣舒了一口氣,剛翻了個身,忽覺一股陰風吹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跳窗進來,輕輕落在地上地,接著鼻尖一陣發癢,耳邊驟然響起「咭咭」、「咯咯」的輕笑聲。
女鬼來了?公蠣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個鬧鬼的傳聞,登時渾身僵硬,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不知是鬼手還是鬼臉,在公蠣的臉上盤桓了好久,帶著一絲奇怪的香味。公蠣佯裝睡著,發出均勻的鼻息聲,彷彿這樣就安全了一般。
香味停頓了片刻,似乎離開了。公蠣鼓起勇氣,微微睜開眼睛。已經走到門口的鬼影似乎察覺到他醒了,猛然轉身:一個白色骷髏帶著一頂不知是黑色還是暗紅色的荷葉邊帽子,黑洞洞的眼窩裡流出閃亮的汁液,映的下面缺了下頜骨的牙齒一閃一閃的,朝著公蠣逼來。
公蠣忘記裝睡,連驚呼也忘了,抱著枕頭朝床里滾去。骷髏發出咯咯的嬌笑,抖動著聲音道:「償命來……」
情急之下,公蠣跪在床上磕起了頭:「女鬼饒命,女鬼饒命……」
骷髏怒聲道:「你才是女鬼呢!」這骷髏死前估計年紀不大,聲音甚是清脆。
公蠣如篩糠一般,語無倫次道:「對對,你不是女鬼,你是女神……我除了偷看女子洗澡、賣些假藥……偶爾欺負下胖頭,沒做過任何壞事,求女神饒命……」
聽到公蠣如此說,骷髏竟然笑了一聲。公蠣見有效,大起膽子仰臉細看,不料骷髏嘴巴突然張開,從中伸出一隻手,朝公蠣面門抓來。
公蠣一聲「啊」未發出,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瞬間工夫,公蠣很快轉醒。那個女鬼竟然沒走,還用手指觸碰他的鼻子,若不是親眼看到這手是從女鬼嘴巴里伸出的,這隻手柔嫩香滑,倒是舒服的很。
正盤算著要不要繼續裝暈,忽聽窗外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道:「怎麼樣了?」
竟然有兩個女鬼!公蠣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強忍住腦袋的疼痛,發誓明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
身邊的女鬼拉了他的手臂把脈,小聲道:「脈象平穩。」又頓足撒嬌道:「這個膽小鬼,還大男人呢,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窗外的女鬼道:「別管他了,趕緊找東西要緊。」
「擦」的一聲,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傳來,女鬼打亮了火摺子,開始在房間里亂翻。
公蠣忍不住再次睜開眼睛。有了燈光,看的清楚多了。女鬼正蹲在地上翻動床頭柜子底層的抽屜,從側面看她身材矮小,似乎是個未成年的小鬼,穿著一身白色長袍,烏髮披肩,臉色刷白,配上猩紅的嘴唇,果然是傳說中的女鬼模樣,但同剛才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難道女鬼還能變臉?公蠣又害怕又覺得奇怪。
女鬼連將房間找遍,焦急道:「沒有啊。」
窗外的女鬼道:「找不到就算了,天快亮了,撤吧。」
女鬼嘟嘟囔囔道:「不可能沒有一絲破綻!」俯身往床下查找,並將剛才查過的地方又重新找了個遍。要不是害怕,公蠣幾乎就要問問她們在找什麼,要不要他幫忙一起找了。
頭瞬間不疼了。但因保持著剛才暈倒時的蜷縮姿勢,公蠣早已渾身酸麻,盼望著女鬼趕緊離開,恰巧此時,住在廂房的汪三財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總算是給公蠣解了圍——女鬼聽到動靜,迅速吹滅了火摺子,從腳下抓起一個東西,飛快地逃走了。
但就在火光明滅的瞬間,公蠣卻看到,她手裡拿的是一朵猩紅色的大花朵,這種花朵的正中是一個自然形成的骷髏模樣的花蕊,那些光點,不過是有熒光作用的花粉罷了。
奶奶的,原來鬼也會騙人!
公蠣有點來氣,聽到窗外悉悉索索,知道女鬼還未走,一時間好奇戰勝了恐懼,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躲到門後。
跟蹤目標而不發出任何聲息,一向是公蠣的長項,女鬼竟然絲毫不能察覺。公蠣跟蹤至院落,見白袍飄飄,女鬼飛過牆頭,消失不見了。
公蠣驚嚇之餘,又心有不甘,摸索著朝女鬼飄走的地方摸去,竟然摸到一條軟梯,心裡一亮,不由冷笑起來——好個蘇媚,竟然扮鬼偷東西!
公蠣曾去流雲飛渡搭訕過多次,但蘇媚言語周到,雖舉止風流卻滴水不漏,別說她的閨房,連後院公蠣都不曾一窺,不給公蠣任何可乘之機。如今有了把柄在手,以後再去便好辦了。
公蠣暗自興奮,順著軟梯三下五除二爬上了牆頭,果見兩個女鬼蹲在地下,卻沒一個是蘇媚:一個披頭散髮滿臉烏黑的,是她的粗使丫頭小花,另一個臉上擦滿了白粉的嚇得公蠣暈過去那個,是蘇媚的小丫頭小妖,她正在揉腳脖子,估計是剛才不小心掉下去崴了腳。
公蠣遲疑著要不要拆穿她們,只聽小花粗聲粗氣道:「還能走嗎?」
小妖撅起嘴巴:「還好,應該不要緊。真討厭!我每次看到那個賊眉鼠眼的龍掌柜就倒霉!這個掃把星!」
公蠣在黑暗中朝她揮了揮拳頭。
小花捧起那朵詭異的猩紅大花,遲疑道:「你怎麼把中間的骷髏花蕊給穿透了?」
小妖氣哼哼道:「不用這個,哪能嚇的住哪個油頭滑腦的公蠣?」
小花嘟噥道:「這些枯骨花,姑娘費了好大工夫才做成的,可惜了……」
小妖搶白道:「別啰嗦,我自己會去和姑娘解釋。」說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小花忙去攙扶,被小妖一把推開:「快去把軟梯收了——不許告訴姑娘!否則下次再出去玩就不帶你了。」
公蠣慌忙手腳並用退了回來,耳朵貼在牆上,聽小妖和小花走遠,自己才躡手躡腳回了房間。
這個蘇媚,看著比畢岸還要神秘,到底什麼來意?小妖在找什麼?最重要的是,以前的鬧鬼傳說,是不是也是小妖鬧出來的?
天剛蒙蒙亮,公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起了床,來到中堂剛倒了一碗茶,一轉身,卻見畢岸站在身後,嚇得茶碗差點摔了。
畢岸身手敏捷,飛快俯身將茶杯接了個正著,毫不客氣地一飲而盡。公蠣氣不打一處來,正欲張口質問他昨晚丟下自己和胖頭去了哪裡,卻見畢岸面無表情道:「又是十二個女孩兒。」
公蠣罵人的話生生咽回了肚裡。
畢岸看著茶杯:「十二個女孩兒,一夜之間只剩骸骨,頭顱被人擊破。」
公蠣結結巴巴道:「在哪……哪兒?」
畢岸道:「城外一處破廟。」
公蠣心驚膽戰,說不出話來。畢岸徐徐道:「本以為是在金谷廢園,沒想到他們臨時改了地點。阿隼飛快趕去,還是晚了一步。」說完盯著他道:「你的血珍珠,從哪裡來的?」
公蠣再也不敢隱瞞,將那晚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但對昨晚小妖扮鬼偷東西一事卻瞞下不提。畢岸沉默半晌,哼了一聲道:「姑且信你一次。」
公蠣跳起叫道:「難道我還騙你不成?我怎麼會去害那些女孩兒?」
畢岸冷冷道:「你好自為之。」
阿隼急匆匆闖進門來,看了看畢岸和公蠣,欲言又止。
畢岸問道:「怎麼樣了?」
阿隼道:「線索又斷了。魏樂師和劉婆子失蹤,周圍查不到任何消息。」
公蠣忍不住打斷道:「你還沒說呢,那些女孩兒,同血珍珠有什麼關係?」
阿隼反詰道:「你在洛水多年,可見過大量血珍珠嗎?」
公蠣賣弄道:「珍珠常見粉色、紫色、黃色、淡藍色,偶爾還有黑色,如此血紅色的,確實甚是少見。不過我運氣好,曾經在一個巨大蚌母的屍體中找到過一顆,可惜成形不太好,後來爛成了兩半,便丟棄了。」
畢岸冷冷道:「血珍珠是死亡之珠,為亡者氣血鬱結而成。」
公蠣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一聽到「死亡」、「殺戮」什麼的便心煩意亂。
胖頭突然從門外探出半個頭來:「我看洛陽如今很是流行用血珍珠做首飾呢。」他的鼻頭昨晚在草叢中被蚊子叮了一個大包,紅彤彤的。
畢岸道:「那是因為如今的洛陽城中,有人專門以人為珠母,生產血珍珠。」
見胖頭和公蠣一臉茫然,阿隼解釋道:「從去年至今,洛陽市面開始風行血珍珠。傳聞血珍珠具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