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不吭聲的人一旦酷起來往往更酷,小馬就是這樣。小馬甚至都沒有收拾一下他的生活用品,說走就走了。小馬不只是酷,還瀟洒了。大伙兒私下裡都說,小馬一定是對推拿中心失望透頂,否則不可能這樣不辭而別。沙復明倒是給他打過幾次電話,小馬沒答理,關機了。小馬這一次真的是酷到家了。
當一個單位處在非常時期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會產生聯動的效果。小馬剛離開,季婷婷也提出來了,她也要走。這有些突然。但是,細一想,似乎又不突然。推拿中心的盲人都是走東撞西的老江湖了,一個個鬼精鬼靈,以推拿中心現在的態勢,誰都知道將要發生一些什麼。這個時候有人提出來離開,再正常不過了。只不過誰也沒有想到,旗幟鮮明的這個人居然是季大姐。
季婷婷是「沙宗琪推拿中心」的老資格了。推拿中心剛剛成立,第一撥招聘進來的員工裡頭就有她,一直是「沙宗琪推拿中心」的骨幹。看一個人是不是骨幹,有一個標準,看一看工資表就清楚了。工資高,意味著你的客人多;客人多,意味著你的收益多。對待工資高的人,老闆們一般來說都是另眼相看的,這裡頭有兩個原因,第一,推拿師的工資再高,大頭還在老闆的那一頭,他走了,損失最大的是老闆;第二,客人這東西是很不講道理的,他們認人,自己所熟悉的推拿師走了,這個客人往往就再也不回頭了。
季大姐的手藝算不上頂級,當然,在女人裡頭算得上高手了。但是生意這東西就是奇怪,客人們有時候看重的是手藝,有時候偏不,人家看重的偏偏是一個人。季大姐粗粗的,醜醜的,嗓子還有那麼一點沙,可是,所有和季大姐打過交道的客人都喜歡她。王大夫沒來的時候,她的回頭客一直穩居推拿中心的第一位。想來客人們喜愛的還是季大姐的性格,寬厚,卻粗豪,有時候實在都有點不像一個女人了。就是這麼一個不像女人的女人贏得了客人們的喜愛,許多客人都是沖著季婷婷才來到「沙宗琪推拿中心」的。
季大姐是在午飯之後宣布她的消息的。吃完了,季大姐把勺子放在了飯盒裡,推了開去。她清了清嗓子,大聲說:
「同志們,朋友們,女士們先生們,開會了。下面歡迎季婷婷同志做重要講話。」午飯本來有點死氣沉沉的,季婷婷的這一下來得很意外,既是玩笑的樣子,也是事態重大的樣子。沒有人知道季婷婷要說什麼。大伙兒停止了咀嚼,一起側過臉來,盯住了季婷婷。季婷婷終於開始講話了:
「同志們,朋友們——
「俗話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姑娘我不小了。姑娘我就要回老家結婚了。生活是很美好的。為什麼?我這樣的女人也有人願意娶回去做老婆了,不容易啊。小夥子難能可貴。這很好嘛。我們已經在手機裡頭談了一個多月了。經過雙方坦誠而又肉麻的交談,雙方認定,我們相親相愛,可以建立長期友好的夥伴關係。我們決定一起吃,我們也決定一起睡了。後天就要發工資,拿了工資,姑娘我就要走人了。希望你們繼續待在這裡,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而努力奮鬥。——大家鼓掌,鼓掌之後散會。」
沒有人鼓掌。大伙兒都有些愕然。季婷婷以為大伙兒會給她掌聲、會為她祝福的,但是,休息區意外地寂靜下來了。靜得有點嚇人。大伙兒都知道了,季婷婷步了小馬的後塵,也要走了。
「來點掌聲吧,聽見沒有?」
大伙兒就鼓掌。掌聲很勉強。因為缺少統一的步調,更因為缺少足夠的熱情,這掌聲寥落了,聽上去像吃完燒餅之後留在嘴邊的芝麻,三三兩兩的。
這樣的掌聲也說明了一個問題:季婷婷要走,大伙兒相信,但是,為了結婚,絕對是一個借口,搶在前面把老闆的嘴巴堵住罷了。人家是回家結婚,你做老闆的還怎麼挽留?
推拿中心哪裡是氣氛壓抑?不是。是人心渙散,人心浮動。人心浮動嘍。聰明人都走了。是得給自己找一條後路了。季婷婷怎麼可能回家結婚呢?哪有打了一個月的電話就回家結婚的?
其實,季婷婷的話是真的。她真的快要結婚了。豪邁的女人往往就是這樣,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們懂得戀愛,她們就是不懂。她們不會愛。她們的戀愛與婚姻往往又突如其來。更何況季婷婷還是一個盲人呢。不會愛其實也不要緊,那就別挑三揀四了,聽天由命唄,等著別人給她張羅唄。張羅到一個就是一個。她們這樣的人對待戀愛和婚姻的態度極度的簡單,近乎馬虎,近乎草率。可是,說起來也奇怪,她們再馬虎、再草率,她們的婚姻常常又是美滿的,比處心積慮和殫精竭慮的人要幸福得多。到哪裡說理去?沒法說。
季婷婷不懂得戀愛,和同事們處朋友的時候卻重感情,願意付出,也肯付出。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離開,捨不得了。她的辭職報告用這樣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出來,有逗趣的意思,有表演的意思。骨子裡其實是難過。她以為大伙兒會為她鼓掌的,可是,大伙兒沒有。這反過來說明大伙兒捨不得離開她了。畢竟相處了這麼長的日子,有感情了。季婷婷的眼睛一連眨巴了好幾下,比聽到經久不息的掌聲還要感動。
張宗琪沒有動。在心裡頭,他也許是反應最為激烈的一個人了。他是老闆,流失了季婷婷這樣一棵搖錢樹,怎麼說也是推拿中心的一個損失。可惜了。當然,這不可怕。可怕的是季婷婷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選擇離開,它所帶來的聯動效應將是不可估量的。盲人有盲人的特性,盲人從眾。一個動,個個動。走了一個就有兩個,走了兩個就有三個。萬一出現了大面積的辭職,麻煩就來了。生意上的事情向來都是立竿見影的。
無論如何,事態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局面,最直接的原因是金大姐,根子還通在自己的身上。自己有責任。張宗琪不相信季婷婷是因為結婚才打算離開的,才談了一個多月的戀愛,怎麼可能結婚?得留住她。哪怕只留下兩三個月,也許就不是現在這種狀況。到時候她再走,性質就跟今天完全不一樣了。
「恭喜你了。」張宗琪說。作為老闆,張宗琪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代表「組織上」給了季婷婷第一份祝賀。張宗琪把臉掉向沙復明,說:「復明,我們總得給新娘子準備點什麼吧?」
「那是。」沙復明說。
「這件事高唯去辦。」張宗琪說。張宗琪話鋒一轉,對著季婷婷語重心長了。張宗琪說:「結婚是結婚,工作是工作。你先回去把喜事辦了,別的事我們以後再商量。」
沙復明坐在角落裡頭。他和張宗琪一樣不相信季婷婷的離開是因為回家結婚。但他的不信和張宗琪又不一樣——張宗琪平日里並不怎麼開口,他今天接話接得這樣快,反常了。反常就是問題。他們兩個當老闆的剛剛商量過分手的事,張宗琪還沒有走,小馬和季婷婷倒先走了。如果推拿中心的骨幹接二連三地走掉,那命運只有一個,貶值。到了那個時候,張宗琪拿著十萬塊錢走人,守著爛攤子的不是別人,只能是自己。生意這東西就是這樣,好起來不容易,一旦壞下去,可快了,比刀子還要快。能不能再好起來?懸了。由不得做生意的人相信風水,風水壞了,你怎麼努力都不行,你的手指頭擦得到汗,就是摸不到錢。
季婷婷做「重要講話」之前都紅和高唯正在為了一塊豆腐相互謙讓。謙讓的結果是豆腐掉在了地上。可惜了。她們兩個實在好得有些過,連高唯自己都說了,說她們是「同志」,說自己是很「好色」的「哦」。當然,玩笑罷了,這同時也是一個恰到好處的馬屁。都紅聽著高興,沙復明聽了也高興,一個人站在那裡吊眉梢,就差對高唯說「謝謝」了。沙復明最近對高唯很照顧,高唯已經體會出來了。高唯就覺得人和人之間真的有趣,明明是她和沙老闆的關係,卻繞了一個彎子,落實在了她和都紅的關係上。
對季婷婷的「重要講話」最為震驚的還是都紅。她怎麼說走就走了呢?但季婷婷的「重要講話」讓都紅吃驚的還不在於她要走,是季婷婷要結婚。——這麼重要的私房話婷婷姐居然沒有給自己吐露半個字。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婷婷姐早就不拿都紅當自己人了。這是不能怪人家的,自己什麼時候給過人家機會了?沒有。一點都沒有。都紅認準了婷婷姐的走和自己有關。起碼有一半的關係。還是自己做人不地道,和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肖小沒有什麼區別。都紅端著飯碗,心裡湧上了說不出口的愧疚。無論如何得對婷婷姐好一點了。好一天是一天。好一個小時是一個小時。一定要讓婷婷姐知道,是自己勢利了;但是有一點,她的內心一直有她這麼個姐姐。她對婷婷姐的感激與喜愛是發自真心的。
整個下午都紅一直在等。她在等下班。說什麼她今天也不坐高唯的車了,她要拉著婷婷姐的手,一路摸回去,一路走回去,一路說回去,一路笑回去。親親熱熱的,甜甜蜜蜜的。她要讓婷婷姐知道,不管她走到哪裡,在南京,永遠都有一個惦記著她的小妹妹。婷婷姐是個好人。好人哪。一想起婷婷姐對自己的好,都紅難過了,能遇上她,只能是自己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