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州府的官員本來事情就多,這一點不好和京官相比。京官那都是動動嘴皮子、擺擺筆頭子的事情,而地方上的官員什麼事情都要親力親為,出個差錯被巡查的欽差或上級官員發現倒還是小事,要是真的來了戰事或者在百姓中鬧出什麼亂子,那可是關乎腦袋的事情。
前兩天來了韓熙載大人手下的夜宴隊持「覆杯牌」(南唐夜宴隊外出執行任務表明身份的牌子,用覆杯代表不再赴宴喝酒,而要外出做事)前來,當時吳同傑就嚇傻了,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麼事夜宴隊前來查證執法。後來為首的梁鐵橋要他協助查尋過關的異常人色他才清楚不是自己的事兒,但肯定是大事。因為除了要求加強城門處的盤査外,夜宴隊還在瓮城之中安排人手,加了雙道的尋査關卡。說實話,吳同傑不屬韓熙載轄領,所以只要自己不犯事完全不必把趾高氣揚的梁鐵橋放在眼裡。但梁鐵橋偷偷告訴他,此舉是為了一個可找到巨大寶藏的皮卷,關乎著南唐的國力國運,皇上李璟也時刻關注此事。聽到這話後吳同傑立刻鉚足了精神,他久經官場,知道梁鐵橋透露出的這個信息是個難得的立功機會。要是運氣好,自己將要找的人找到,把要得的皮卷得到,說不定就能藉此加官晉爵調回金陵做京官。一般來說,人的心中有了慾望就會有火氣,所以此時的吳同傑多流點汗也是正常的。
范嘯天也在冒汗,汗水已經將襯衣濕透。要做的事情太多,這是累出的汗,做事情的時間太急,這是忙出來的汗。但更多的汗是因為緊張,防禦使馬上就要到了,自己能不能趕在他到來之前把所有布設都完成?自己在這些城防器械間忙來忙去,會不會又有巡查的兵卒和鐵甲衛出現,將自己撞個正著?自己的布設在角度距離上是否準確合適,到時候會不會哪個環節出現差錯而功虧一簣?這是范嘯天第一次真正地設刺局做刺活,而且對自己又提出那麼高的要求,緊張些也是正常的。
范嘯天布設刺局的位置離街道不遠,這處街道雖然行人不多,但還是會有一些人走過的。有不少人看到范嘯天在這裡轉來轉去亂翻亂弄的,但是誰都沒有想到他這麼搬石拉繩地折騰是在準備殺人,更是沒法將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行為和刺殺防禦使大人聯繫在一起。只以為是一個腦子不正常的,也像那些貪玩的孩子一樣把這裡的石頭堆、木頭堆、水缸當成好玩的玩具了。
但是路有閑人便有閑話,那些走過的行人雖然沒有阻止或打擾范嘯天的行為,卻是有幾個行人在前面遇到巡街兵卒和鐵甲衛時,都討好似地將范嘯天在這裡瞎折騰的事情告訴給了兵卒和巡衛。於是幾隊兵卒和鐵甲衛立刻疾奔而來,分別從幾條岔道往這邊聚集。他們是要趕在防禦使大人吳同傑到來之前將這發瘋搗亂的人給弄走,否則被防禦使大人撞到,自己這些人又得被治罪責罰了。
終於,范嘯天在急趕慢趕中將大部分設置完成了。剩下一些沒做的都是現在還不能做,必須是防禦使到了之後,才能抓準時機完成的。范嘯天看看路的那頭還沒動靜,就慌慌張張地將剛做好的布設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後這才準備進入藏身位。
離恨谷的刺客在刺局中預留的藏身位,既等同於兵家的攻襲位,又等同於坎子家的操桿位。其實準確些說的話,是集合了這兩家的特點。因為刺客的這個位置不但最終要像兵家一樣合身殺出,而且還要能操控之前一系列的布設,來保證合身殺出。
范嘯天選擇的藏身位是幾隻聽音水缸中的一隻。這水缸足夠大,藏他進去綽綽有餘。而這個水缸的位置最靠城牆,其餘水缸是四散分布在這水缸與旁邊街道之間的範圍中。再有這水缸是和礌石、滾木、油桶棚、吊油架呈斜四角狀,范嘯天在這裡可以順利達到操控自己那些設置的目的。
但是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才蹲入水缸,還沒來得及擦把汗,就被幾個人從裡面拎了出來。這是幾個魁梧有力的鐵甲衛,他們一路疾奔而來,正好看到范嘯天藏進水缸里。於是相互間用眼色、手勢示意了下,然後一起悄悄往水缸前靠近,把范嘯天一把給拎了出來。
范嘯天是沒來得及擦汗,其實這汗擦了也是白擦。這瞬間他渾身上下有更多的水分湧出,差點沒把眼淚和尿液也一同帶出來。
「完了,都完了!千萬穩住了!否則自己也就完了!」
范嘯天的腦子裡在不停地反覆這幾句,身體則下意識地在做無謂的掙扎。這狀況更加讓人覺得他是個傻子,到目前為止還未曾意識到自己這樣做完全是在白費力氣。
掙扎中,范嘯天的衣服都被撕扯開了。於是一些本來很嚴密地藏在衣服里的東西掉了出來,有錢囊,有汗帕,有一個古色古香的不知用什麼皮做成的捲軸。
「那是什麼?」有鐵甲衛看到掉出的皮卷很是好奇。
「不許動!那是我的東西!」范嘯天也在喊。此時他掙扎得更加厲害了,那樣子很顯然是要阻住別人去動那個皮卷。
但是他的掙扎帶來後果是又多出兩個鐵甲衛用有力的大手將其按住。而旁邊一個鐵甲衛隊正(官職,統領五十人)很輕蔑地看一眼他的瘋狂狀態,然後過去彎腰將那皮卷撿了起來。但是那個鐵甲衛隊正只是撿了起來卻沒有打開,因為就在此時防禦使的護衛馬隊到了。
防禦使吳同傑全副盔甲縱馬而行,雖然是在馬上,雖然馬匹的行進速度不慢,但是路旁軍料堆場里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還是馬上就看到了。於是韁繩一拉,坐騎轉向,幾步便奔到了水缸這裡。
「怎麼回事?」吳同傑最先看到的是被鐵甲衛強按住卻仍在掙扎的范嘯天,然後看到的是鐵甲衛隊正手中拿的皮卷,於是腦中一顫、心中一喜,立刻高聲喝道:「皮卷!快把那皮卷拿給我!」
鐵甲衛隊正趕緊把皮卷給吳同傑遞過去,但是他沒走到吳同傑跟前就被斜插過來的兩匹馬給擋住。這是吳同傑的貼身護衛,在這樣一個雜亂的環境里,即便一身裝束是鐵甲衛隊正,他們依舊不會讓其輕易接近到吳同傑。那隊正只能把皮卷交給護衛,然後再由護衛轉交到吳同傑的手裡。
吳同傑拿著皮卷心中不由得「怦怦」亂跳,心中不停地在自問:「這會不會就是那皮卷?這會不會就是那皮卷?自己運氣不會這麼好吧?皇上要的東西這麼輕易就落在自己的手上。」
不過吳同傑雖然拿到了皮卷卻沒有打開,因為他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打開,其中會不會有什麼機栝暗器對威脅到自己。另外,梁鐵橋也沒有說其中是否有內容是皇上忌諱的,打開看了反會惹禍上身。所以他只是手裡緊緊握著那皮卷,然後把頭轉向了范嘯天。他想再看看范嘯天的反應,看自己拿到皮卷後范嘯天的反應會有什麼變化。這不是出於某種變態的快感,而是要從別人的反應里可以先行發現到這件東西中的一些信息。吳同傑官場、戰場都混過,他知道有時候直接憑自己眼睛去判斷一件事情是錯誤的,也是沒有必要的。其實通過別人的反應便可以知道一些事情和東西的重要性。
范嘯天還在掙扎,他的表情和表現都是瘋子般的,可以明顯感覺到想奪回那皮卷的強烈慾望。但是現在東西在別人手裡,自己也在別人手裡,就算他已經掙扎得身體扭曲變形,掙扎得骨骼嘎嘣亂響,都依舊是徒勞的努力。
「你想拿回這東西?」吳同傑問道,語氣里竟然帶著些同情。
范嘯天沒說話,卻是掙扎著重重地點了幾下頭,這讓他身上骨骼又發出幾聲大響。
「拿回自己東西的辦法很多,你有沒有自己的辦法?」吳同傑又問,但此時語氣中已經沒有同情,而是無情。
范嘯天還是沒說話,但是再次掙扎著重重地點了幾下頭。
吳同傑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這人會用很明確的動作告訴自己有辦法。所以他已經確定這人真的是個瘋子。
雖然范嘯天沒有說話,但他點頭真的代表他有辦法。殺死拿了自己東西的人就能拿回自己的東西,這就是辦法。更何況拿了自己東西的人正好是自己準備要殺的人,所以這也是必須實施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