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網拖蝦 一時局

范嘯天頓時暈菜,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完成這個刺活,但他又不敢不去完成這個刺活。離恨谷中的規矩,群出做刺活,主持者便代表著執掌、代表著谷主,所發出的指令在他帶領的這群人中必須沒有任何理由地執行。如果違背,會被衡行廬治罪。所以范嘯天后悔了,這對於他來說是個難度太大的刺活。

不管難度有多大,不管能不能做成,有些事情臨到頭上那是必須做的。范嘯天知道規矩,范嘯天遵守規矩,所以他只是心中忐忑了幾下,表情糾結了幾下,隨即便立刻快步朝城裡走去。

走范嘯天一邊一邊在琢磨,他首先必須確定一個刺標。廣信府這樣的大州城派駐的最高官員應該有兩個。一個是州府刺史,這本該是一州的最高行政長官。但如果城裡有兵部安排下的駐守防禦使或者是一道區域的行營都統,那就難說誰高誰低了。防禦使是負責一州或者幾州的軍事長官,而行營都統則是專門為鎮壓、討伐一個區域的軍事統帥。從現在城裡來往的官兵數量來看,廣信城裡肯定駐紮了防禦使或者行營都統。而不管是哪一個,他們與州府刺史在一文一武兩個層面上都算得上城裡的最高官員。這在《唐宋官職序列》中都有記錄和職務解釋,但品級上卻沒有比較,因為同一職務在任命的品級上卻不一定相同。這就像現在一個科長可以是副科級、正科級、副處級是同樣的道理。

一般而言,人們都會覺得防禦使身邊兵將眾多,全副戎裝縱馬而行,將其作為刺標很難下手,即便得手也很難脫身。而刺史大人身邊只有侍衛衙役,講究些的,在出府時會增調少量兵卒和捕快開道保護。然後又是乘轎而行,目標相對穩定,所以對刺史下手應該容易些。

但這是刺行中一般刺客的見解,離恨谷的刺客卻是完全相反的看法。刺史是文職官,做事細緻,很注重自己的安全。身邊雖然沒有眾多兵將保護,但會在招聘府衙侍衛、六扇門捕快時特意招入一些高手,而且有些刺史還會私聘一些江湖高手專門負責對自己的保護。這些侍衛、捕快也好、私聘高手也好,都是精通江湖上各種手法伎倆的,對辨別異常人色、詭異兜形都有自己獨到的一套。還有,知府坐轎雖然行走速度慢,但是卻無法看到轎內刺標的準確狀態,這對一殺即成的目的也是增加了很大難度。

而防禦使自身便是能征慣戰之人,身邊又有許多精通技擊的手下,所以對自己的安全會比較大意。雖然騎馬而行處於快速移動中,但是在離恨谷的刺殺技藝中,這種移動速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而且有必要時,刺客完全可以採用某種設計讓其停下來。再有防禦使即便是戎裝而行,除去盔甲也再無任何遮擋,他身上顯露出的所有無遮擋的位置都會成為離恨谷刺客絕殺的目標。

范嘯天最終確定自己刺殺的目標為廣信城防禦使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這申時的一個時辰中,刺史大人基本都是在府衙內批改文案。要想接近必須一路殺進府衙之中,這基本上是沒有可能的事情。另外,就算闖進去了,要在偌大的衙府中找到刺史,所花費的工夫也足夠那些高手將自己圍殺數十次了。而防禦使則不同,按照南唐吏部的官職規定,應該是在上午解決來往文案和轄下事務。在每天的未時之後,則應該巡查各處城防設施和軍營訓練。像廣信這樣的城池,草草地巡查一遍應該在一個時辰的樣子,仔細些的話則不可計算時間。

范嘯天心中其實希望廣信的防禦使是個不守規矩的人、不盡職責的人,那麼就有可能偷懶不出府巡查,那麼自己也就沒有辦法找到他刺殺他,那麼這個刺活即便不能完成也無法將罪責落在自己頭上。

范嘯天在街上急急地走著,他已經沿著城牆內側轉過半座城了,始終都沒有找到城防使的蹤影。時間不早了,申時已經過去有一半了。范嘯天其實在心中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他真的不願意做這樣一個根本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實質準備的刺活。

路上走過了幾隊巡街的兵卒和鐵甲衛,從他們的狀態來看,范嘯天知道自己沒有那種好運氣,這件刺活自己必須去做。現在即便自己站在原地不去找防禦使,那防禦使也會走到這裡來。

范嘯天的推斷很正確也很簡單。因為這時候他的所在位置是一處敞開式的城防軍料堆場。在此處有設置好的守城設施,也有一些臨時堆放的守城器物。如聽音水缸(防止敵人挖地道攻入城中,將水缸齊沿埋在土中,可聽到地下挖掘的聲響),滾木堆,礌石堆(守城的滾木礌石平常時不放在城牆頭上,而是在離城牆幾十步開外的地方,需要時用斜木架拖上去),油桶棚(帶蓋木油桶,不能露天放,會有專門的木棚子),吊油架(守城用燒熱的油澆下攻擊敵人,油是在城牆下燒熱的,然後用橫擔式吊架和滑輪把裝了熱油的大鍋直接吊上去,再拿長柄斗勺舀了往下澆)。而此時從這個軍料堆場旁邊街道上走過的,不管是列隊的兵卒還是三兩個並排過街的鐵甲衛,他們全是朝著一個方向行走的。他們在行走的過程中很認真、很仔細地注意著周圍的情況,特別是到了這些城防設施的位置上,就是有個步伐蹣跚的孩童在這裡玩耍也會被兵卒和鐵甲衛趕開。跡象很明顯,防禦使正在進行守城設施的巡查,而且估計沒多久就會要查到這裡。那些兵卒、鐵甲衛是怕防禦使看到一些情況不滿意而承擔罪責,所以趕在防禦使到來之前先將要巡查的位置過一遍,以免出現紕漏。

其實這些守城的設施在沒有戰事時都是形同虛設,更不會讓堂堂一個防禦使每天都來檢查一遍。但是自從李弘冀下令南兩線軍隊收縮固守城池後,這就相當於給了各地鎮守將領一個很明確的信號:戰事隨時可能發生,所以兩線上各州府縣城的鎮守將領紛紛做好守城準備。對於他們來說,丟失了城池不是被敵軍所殺就是被皇上所殺,全力守住城池就是全力守住自己的腦袋和身家。

「不用繼續往前找尋防禦使了,他自己很快就會過來。」范嘯天心中暗自對自己說。「已經來不及仔細點漪(踩點)了,現在重要的是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伏波(掩藏),至於的出浪(攻擊)方式,只能是等到防禦使出現之後根據其狀態臨時而定。只求一舉擊殺,至於順流(逃跑)的線兒只能聽天由命了。」

范嘯天想得很多步驟,其實總結一下只有一句話:「先找個地方藏身」。至於怎麼出殺招、出什麼殺招,一殺不成的話怎麼辦,殺成之後怎麼逃,他都沒有任何實際的計畫。

「伏波在哪裡最合適?」這對於范嘯天來說已經變成了最關鍵的問題。雖然總結下來他只是想找個地方藏身,但是刺局中的藏身位是有講究的。它不是平常人所理解的只是將自己藏起來不被發現,而是開始時不被刺標以及保護他的手下看到,一旦刺標進入到有效攻擊範圍內後,他可以突然殺出給刺標緻命一擊。這樣一來這藏身位的要求就高了,一是要能將自己的身形掩住,二是這位置要在刺標經過路線的附近,要讓刺標能進入到自己有效的攻擊距離。再有,這位置必須沒有妨礙自己出手的因素,要讓自己能流暢地實施殺招。

視線掃過之後,范嘯天首先看到了那幾個聽音水缸。水缸都很大,每個都足以將范嘯天藏入。但是水缸離道路太遠,現在又不是守城拒敵的時候,估計防禦使也不會每天巡查都跑到那裡去瞧瞧水缸。

於是范嘯天的視線又轉到了礌石堆上。躲在礌石堆的背後,當防禦使到來時推倒堆在最上面的礌石砸向防禦使和他的手下。而自己可以石相外裝將自己扮作石頭一樣,隨著滾落的礌石一起滾下。然後不等防禦使和他的手下有絲毫反應,一記殺招擊殺他。可是自己隨礌石一同滾下的過程中,能否控制好位置和角度?還有自己滾下之時,後面的礌石塊會不會繼續砸下。那樣的話還沒等顯形出手,自己就要被砸在礌石堆下了。

范嘯天此時心中真的很著急,是因為防禦使隨時都會到,可他連合適的藏身位都還沒有選擇好。同時他的心中還很鬱悶,自己聽說過許多其他刺客布設的刺局,特別是齊君元,曾給他講過多個刺局的細節,包括瀖州那次沒成功的刺局。仔細想想,相互比較,別人的刺局是環環相扣、步步精妙。而自己連找個藏身位都找不好,種種想法顯得很幼稚。

「藏身位一定要選好,這是做成刺活的前提。位置必須是防禦使經過的範圍,可以盡量接近到防禦使而不被他和他的手下發現。而且要考慮好意外問題,如果防禦使不接近藏身位,那麼自己應該有另外的辦法誘使或迫使他過來。」范嘯天這樣的思路是正確的。

「然後不能盲目地突襲刺殺,突襲刺殺在各種刺殺方式中的成功率是最低的,特別是對一些身懷武功並帶有很多護衛的刺標而言。就眼下刺活來說,如果防禦使的手下護衛中有反應快、動作快的高手,抑或防禦使自己就是個技擊方面的高手,那麼很有可能自己連完整殺出一招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應該想出一個可靠且巧妙的方式,讓防禦使在毫無防備的意外狀態下被一招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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