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網拖蝦 巧回步

齊君元下意識間想停下腳步,這已經不是心理調整、慾望抑制的問題,而是實實在在的危機。因為即使自己是一斗豆子中的一顆豆子,也難保不會被一斗豆子那麼多的眼睛看出差別來。而且這一斗豆子都是和他很相似的豆子,他們對某些差別的捕獲更加敏感、更加準確。再有,即便自己這顆豆子有信心躲過一斗豆子的目光,那麼其他人呢?唐三娘、何必為、范嘯天,他們都沒有發現到危險,而自己一旦進城他們肯定會毫無戒心地緊隨自己之後進去。這三人中只有六指何必為的「隨相隨形」之技可以從這麼多豆子的審視中矇混過關,至於唐三娘和范嘯天,基本可以斷定會在這辨兜中被看出異常的。

到現在這個時候、現在這個位置停下腳步,無疑是在告訴那些布下兜子的人,自己是個他們應該引起注意並需要立刻拿下的對象。但是如果不停下腳步,自己的同伴就要落入別人的兜子之中。

齊君元感覺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呼吸也開始不那麼均勻了,這是急火沖腦的表現。也難怪,因為他必須在幾步之內做出一個決定。

就在要邁進城門口的剎那,齊君元果斷地停下了腳步。不但停下了腳步,而且還轉了身。不過只轉了一半,並非調頭試圖離去,而是朝向旁邊坐在那裡的守城郎將。

「老爺,問一下軍備營是在城東還是城北?」

「都不是,在城南,你問這個幹什麼?」那守城郎將根本就沒搭理齊君元,而是他旁邊的旗牌官搭的腔。

「哦,我家老爺從南漢收了一批番果(唐代時稱作番果的水果很多,但典籍記載中描述的番果很像是菠蘿),本想運到大周發筆財的,可沒想到才到南唐境內就開始爛了。沒辦法,想就地低價賣了收點本錢回來,所以讓我到城裡來找買主。剛才聽布告上宣讀說城裡軍備營正大量收東西,我想去談談價錢,要是合適的話就把番果都賣給軍備營。」齊君元說得很認真。

「混賬東西,快給我滾蛋。竟然想要把番果賣給軍備營,我們要那番果有什麼用?讓我們天天拿爛番果當飽?」郎將在一旁發火了,他很難得遇到這麼傻的一個蠢蛋。

「不是,老爺,你聽我說。我們那番果要賣不完就慘了,你們人多,大家將就著吃上幾個,那我們這番果就都解決了。」齊君元沒有走,他繼續堅持著自己的想法。

「來人,把這蠢貨給我趕走。」郎將真的懶得和這種傻子多說半個字,直接吩咐手下給趕走。

於是有軍校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鞭子,齊君元先是抱著頭東躲西藏,轉了幾圈後最終被趕出了城門口。

看到這個情況的人很多,包括那些以目光布下辨兜的江湖高手。但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齊君元,因為誰都想不到他們要找的標兒會主動招惹守城門的將軍和兵卒。齊君元鬧的動靜越大,他們越是注意著其他進城的人,生怕要找出的標兒會趁著這亂勁混過去。

這應該是一個急切間能採用的最佳辦法,齊君元在兵卒的鞭打驅趕中順利離開了危險的區域。而且不僅他一個人離開了,他在城門口這麼一鬧,也一下提醒了其他三個同伴。雖然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都知道正常情況下齊君元絕不會和守城兵卒發生糾葛。不,正常情況下齊君元不會和任何人發生糾葛,更不用說兵卒。對於「盤巢」(離恨谷以出水蜂特性為行動暗語,所謂盤巢就是指向刺標接近的過程)的刺客來說,任何糾葛和張揚都會導致刺活失敗,並有可能陷自己於不復境地。而一個優秀的刺客在自己順利的「盤巢」過程中出現反常狀態,這隻能說明出現了問題,出現了讓一個刺客必須改變原有狀態來應付的問題。

范嘯天彷彿是被驚醒過來,他立刻停下進城後幾乎鐵定會暴露的倉促腳步。攔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賣餅挑子,拿出幾文錢假裝買餅,卻又唧唧歪歪又挑又揀。

唐三娘則馬上提起籃子縮到茶攤背後蹲下,利用茶攤的擋風茅席遮住自己。沒人會懷疑到她這個舉動,因為一些行路的女人便急時都會這麼做。

六指則一邊從人群中鑽出來,一邊在身上抹兩把、把頭髮抓散些,然後屁股一順就坐到一輛運糞出城的大車尾上,漸漸遠離城門口。也沒人懷疑到他,就他攏手耷眉的樣子,怎麼看都該是個運糞的。剛剛還像個做活的工匠,轉眼間變成了運糞的,這便顯現出他所修「隨相隨形」的功底來了。

齊君元被趕之後立刻沿城牆往南走,雖然順利從一個危險的兜子前面脫身而走,但他並不自信就此消影兒。畢竟當時自己顯聲顯形了,而自己面對的兜子中不乏高手。還有,布下那個巧妙辨兜的主持者應該也在附近。如果自己剛才的那番表演落在他的眼中,那是很難僥倖逃過他眸尖子的。

齊君元這一次的擔心一點都沒錯,就在他又叫又鬧的時候,有人聽到了他的聲音,並且覺得這聲音印象深刻,不止在一處聽到過。

「那人是怎麼回事?怎麼被兵卒打跑了?」從布成辨兜的高手們背後走出一個冷漠堅挺得就像一把厚背薄刃利刀的男人,看著齊君元被趕走的背影開口詢問手下人。

手下人沒有回答,而是快步跑向了城門。這就是訓練有素的表現,上司問的問題如果不知道答案那就趕緊去找,而不是支支吾吾回答不知道後再在上司惱怒的命令下才跑過去問清究竟。

「那人向守門將軍打聽軍備營在哪裡,他想把從南漢販運過來的番果賣到軍備營去。」手下人很快回來,並且帶回了答案。

「不對,那人的裝束打扮不是遠行的商販。精明的遠行商販又怎麼會傻愣得要將番果賣到軍營去。」那人一語就點出了齊君元的破綻來。「這人應該是個高手,他發現到我們在瓮城內側布下的辨兜,所以當機立斷耍個花尾兒調頭要溜走了。他現在應該會離開大道往北或往南潛走。追!現在追還來得及。然後飛信告知南城門和北城門的人手包抄堵截。」

不但看出齊君元的破綻來了,而且還將齊君元的逃走路徑分析得很清楚。因為他正是提前趕到廣信城布下辨兜的梁鐵橋。

梁鐵橋從其他路徑趕到齊君元他們的前面到達廣信,然後他堅信啞巴用奪路而逃來掩護的人會由西而來進入廣信城,所以在西城門口的瓮城裡面擺下了辨兜。而他真就憑著這辨兜發現到了齊君元,雖然未曾能夠直接將齊君元鎖入兜中。

齊君元抬頭看到一隻黑鴿沿城牆頭子飛過,他心說不好,自己還是被人鎖定了,這肯定是要從南邊調人包抄圍堵自己。

往西是廣信河的一段,河水寬闊水流湍急,平時連個擺渡的都沒有。自己要想過河,除非是重新回到西城門口的官道繞過去,但是現在自己背後肯定已經有追蹤而來的大批高手,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往前走有個小嶺還有片雜樹林,但是過去後就是平坦的田野,南面人馬包抄過來後自己仍是無處可逃。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小嶺、雜樹林,還有沿廣信河的蘆葦地里和後追前堵的人周旋。

幸好自己是在離開城門口時留下了一個信號,所以只要是堅持過一個時辰,情況或許就能有所改變。當然,這改變還必須依靠其他的同伴才行。

看到齊君元反常而走,范嘯天已然懂了,買了幾個餅子站在原地啃咬。當看到城裡有大批人出來,朝著齊君元離開的方向追去時,范嘯天才有些醒悟。他心中確定自己應該進城,齊君元將這麼多人引走,可能就是為了讓自己進城。

范嘯天沒有管唐三娘和六指在哪裡,也沒管那兩人會不會進城,總之他是要進城的。但是就在齊君元被兵卒鞭打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個標記,一個讓他覺得自己不該急著進城來的記號。

城門生鐵打制的大鋪首上有隻很不顯眼的小鋼鉤,鋼鉤硬生生勾卡在鋪首的鐵環上,這應該是齊君元被皮鞭抽打得抱頭亂竄時乘機留下的。這標誌其實一般人是不會發現到的,但是離恨谷中訓練時就有規定,多人同做刺活,當其中一人出現意外情況時,其餘人在經過他出意外的地方都要刻意搜索一下,因為很有可能出意外的人會在這裡留下很重要的東西和訊息。特別是一路刺活的主持出意外的位置,他可能會在這裡將沒有來得及告知大家的刺活以及刺標用合適方式交代給其他同伴,這樣才能繼續把刺活做完。

范嘯天是個守規矩的人,所以他在經過城門口時刻意偷偷四處察看了下,所以他看到了那隻鋼鉤,所以他後悔自己這麼急匆匆地進來。

鋪首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門環,民國版的《宅居生氣物》中對其有專門的介紹。其中說鋪首最初其實是風水鎮物,是仿造傳說中給太上老君銜金剛琢的押門獸所制,可以用在風水上有槍煞、割腳破等不好的門戶上的。後來出於大眾化的求吉心理,不管風水好不好只要有經濟能力就都在門上做鋪首。只是形狀上已經有所改變,因為其作用不完全是為了改善風水,更多的是為了美觀和實用。

古代的鋪首造型普遍採用六角、圓缽等形狀,邊緣打制各種花紋,中間穿過一隻圓環,既美觀又耐用。但是古代官家、皇家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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