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熙載知道李璟的想法,所以輕搖了下頭說道:「查找畫的來源是馮大人負責的,還是請馮大人詳說一下吧。」很明顯,韓熙載是懶得和李璟費神解釋,所以將說明問題的任務推給了馮延巳。
馮延巳喉中輕輕嗯咳了下,然後提高聲音說道:「這事情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當初內廷參務顧子敬在瀖州評測提稅事宜後回歸金陵,瀖州刺史嚴士芳和瀖州都督防禦使萬雪鶴讓其順便帶了些貢物禮品回來,此畫便在其中。當然,這過程中首先可以排除顧子敬的嫌疑,因為他如果存有異心,便不會費盡心機、歷經危險將畫中秘密和所擒刺客送回金陵。所以疑點落在嚴士芳和萬雪鶴身上,但後經詳細了解後得知,此畫是萬雪鶴從民間商家購得。所以嚴士芳被排除嫌疑,疑點全落在了萬雪鶴身上。為此我曾派吏部專員使密審萬雪鶴,萬雪鶴說他一介武夫,並不識得畫的好壞,更不知其中還有什麼詭異邪術,只知是前朝名家所畫,便委託顧子敬帶入京里。」
「只憑如此一說,並不能解脫萬雪鶴的嫌疑。」李璟插入一句。
「不然,因為隨後我們所查發現萬雪鶴購得此畫並非是讓顧子敬將此貢奉給皇上,而是當做禮品送給齊王的。因為他聽說齊王喜愛古人字畫,想日後得到齊王信賴和照應,所以用此『神龍綿九嶺』來溝通關係。」馮延巳說到此處其實已經將最有疑點的萬雪鶴也洗脫乾淨了。齊王李景遂是被李璟指定了繼承王儲的,他也就是日後的皇上,所以現在一些官員給他送厚禮溝通關係,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可送給齊王的禮品怎麼進貢到朕的書房中來了?」李璟沒有被搞亂思維,他依舊是緊盯住來源。
「這個情況萬雪鶴說不清楚,不過不能怪他,畫交給顧子敬後他便再不知道何去何從了。下一步的情況應該顧子敬最清楚,但他還未從南平歸來,無人詢問。而且即便是顧子敬回來了,有些別人暗地裡做的事情他也不一定能說得清楚。至於齊王那邊,我們又不便查問,所以下官覺得還是從刺客身上下手。即便問不出真相,也能找到些蛛絲馬跡,然後再將一些已經査到的情況聯繫上,總可以推斷出些真相來。」馮延巳說的是實情,但也說得很狡猾。後面的話他已經很明顯是在推卸責任,話頭從齊王李景遂那邊繞過,只以一句不便問就推得乾淨。其實這是關於刺殺皇上的大事件,皇親國戚、王子王孫沒有誰是不便問的。馮延巳其實是怕得罪了李景遂以後日子難過。
「照此看來,馮大人前前後後只是查詢了萬雪鶴一人了?難怪你負責的這第一個環節就此卡住深究不下去的。」韓熙載毫不客氣地質問馮延巳一句,話裡帶著些嘲諷。而馮延巳也知道自己這事辦得比較欠缺,所以只當沒聽見韓熙載說什麼,根本不搭話茬兒。
元宗李璟是個厚道之人,他知道要是順著韓熙載的問話追究下去,馮延巳必然難堪窘迫。於是轉而去問韓熙載:「韓大人,你負責的那一部分又是因何追究不下去的,其中阻礙又是在何處?」
「第二個環節是從畫作發生變化之處查起的。這方面要比馮大人所查的範圍複雜得多,也細緻得多。雖然『神龍綿九嶺』原來就是個害人的物件,但按顧閎中所說,他兩次見到的畫兒並不相同。其中差異應該是增加了龍落甲和瓊水的手法,將損害物完全變成了一個刺殺器。從整體現象上看,畫在進到皇上書房前由畫院修補過,這是一個可以讓畫作發生改變的過程,所以査辨的剖開口首先應該是在畫院。但還沒有等我們開始從畫院處查起,畫院里修補過此畫的蕭忠博就突然失蹤了。這情況似乎是能說明問題,但細想又十分蹊蹺,存在著極大疑問。」
「這其實已經很明顯了,蕭忠博的逃走正說明了他做賊心虛,所以才畏罪潛逃。韓大人這極大的疑問不知從何而來。」說實話,馮延巳是真的不懂,官場弄權他是有一套的,但分析查辨案情真相他真的是門外漢。
「試想,此畫是由宮中收貢處拿至畫院的,所以畫中刺殺手段到底是在畫院修補過程中加入的還是由收貢處加入的無從可知,當然也有可能貢入之前就已加入。而根據見過此畫修補之前和之後的顧閎中所述,此畫很可能是在修補過程中被動了手腳。但是修補之後的存放、進宮這些過程中都是可以做些手法伎倆的。而且顧閎中雖見過此畫修補前後的差異,卻是沒親眼見到蕭忠博如何修補,也不能確定蕭忠博做過手腳。另外,顧閎中見到修補之後的畫作是在公公取畫入宮的時候。從修補畫作至臨時存放再到取畫入宮,這足有近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裡什麼樣的事情都可能發生。所以不管是不是蕭忠博所為,他都沒有必要逃走。別說現在那幅畫兒已經被人搶走,就算沒搶走也沒有實據將罪責落在他的頭上。所以蕭忠博的失蹤是很奇怪的。」韓熙載思慮周密,分析得步步到位。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畫中手腳確實是蕭忠博所為,那他可能是出於何種目的、何種動機?」李璟很好奇這一點。
「沒有目的、沒有動機,真要是他所為的話,唯一有可能是被威逼或利誘了。」
「韓大人的意思我也同意,這蕭忠博不是傻子,不會莫名其妙地做出對皇上不利的事情。應該有什麼人在他背後操縱才對。」馮延巳難得和韓熙載說到一塊去的。
「馮大人的意見有點斷章取義,我未確定是蕭忠博所為,皇上也只是說的如果。因為此畫牽扯方面很多,除了畫院處疑點最大外,還有收貢處、宮檢處、內務公公等方面,另外,馮大人剛才還提到萬雪鶴、顧子敬和齊王。所以很難確定是誰下的手。」韓熙載並沒有因為馮延巳同意自己的意見而給他留面子,同時他一下將這麼多人牽扯進來,其實已經是在點醒李璟了。
「韓大人不願確定蕭忠博為畫中做手腳的元兇,是出於其他考慮和顧忌吧?」馮延巳的眼珠如靈狐般盯住韓熙載。
韓熙載一下子愣住了,他這麼做果真是有想法的,卻不知道馮延巳是如何揣摩出自己心思的。
「據我所知,蕭忠博與外人並無什麼交往,平時深居簡出,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畫院里。特別是修畫那段時間中,他沒有一點異常舉止。」既然韓熙載不給馮延巳留面子,馮延巳便也毫不客氣地給韓熙載挑漏兒。
「馮大人自己職責不盡心而為,反倒是很關心在下的追查對象啊。」韓熙載雖然嗤之以對,語氣中卻是少了些自信。
「但這些只是現象,是我們這種不通辨查之人所能見到的。我想像韓大人這樣的俊傑之才,又引領了一幫高手能人,應該可以從現象中找出實質來吧。」馮延巳步步緊逼,從他語氣中聽,似乎是已經掌握到韓熙載的什麼把柄。
韓熙載是個聰明人,他當然能從馮延巳的話語里聽出餘音來。而韓熙載更是個智慧的人,智慧比聰明更高一層的區別是在隨勢而轉上、在見機行事上。所以韓熙載的話頭陡然發生了變化,他只能將自己不願說的隱情說出來。
「皇上,我剛才所說都是明顯的現象,但真正的關鍵點不會在明顯的現象上,而應該是在別人無法覺察、無法理解的細節上。這和馮大人所說的蕭忠博一樣,他的一些行動是掩蓋在他平時的正常狀態中的。只是,這牽扯下來便又是一個卡阻處,深究不下去了。」
「又一個卡阻處?你說來我聽聽。」李璟皺了皺眉頭。
韓熙載看看李璟,又看了看馮延巳,然後才輕嘆一聲說道:「蕭忠博確實如馮大人所說,但是就在此畫入宮之前,他卻很特別地出行了一次,去往落霞山卧佛寺與慧憫大師密談了半天。」
「慧憫大師,就是那個聽懂泥菩薩說話的和尚吧?」李璟插問一句。
「對!就是他。慧憫大師平時最為交好的人是吳王府的天機教授汪伯定,兩人常常在一起聊命數推天機。而蕭忠博只有那一次與慧憫交流了一番。」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慧憫其實只是個中間人,他是在替汪伯定向蕭忠博授意一些秘密的事情。」馮延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但他馬上眉頭一挑又提出了問題,「不過真要是想刺殺皇上這樣的大秘密,又怎麼可能用個中間人來授意。」
「最初發現到畫作中存在蹊蹺後,顧閎中曾指點我去找慧憫求解。而就在我快見到慧憫之時,他卻被人刺殺了。」
韓熙載說到這裡後,御梅閣中的三個人都沉默了。一直過了很久,馮延巳才嘟囔了一句:「剛剛指責我只敢嚴訊萬雪鶴,不敢直問齊王詳盡,卻不料也和我一樣,最終還是被堵在太子吳王那裡了。」
這一次韓熙載沒有反駁,一則自己的確是被卡在此處了。再則他知道自己反駁之下的話,臉面最為難看的會是元宗李璟。而且他覺得讓馮延巳說出這話來也沒什麼不好,李璟現在應該有所意識,一個是自己的弟弟,一個是自己的兒子,追查下去,最後傷的不僅是面子還有里子。